“要不……咱们去跟王府说说，换一出？”打杂的老刘头小声提议。

崔明堂瞪了他一眼：“你当王府是你家邻居？说换就换？那是宁王府！递上去的帖子，提的条件，你敢说一个不字？”

老刘头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屋里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妥叔清了清嗓子：“班主，我倒觉得，这事也没那么悬。咱们的戏，那是真的好啊。哑狱、同窗记，哪一出不是叫人拍大腿的好戏？宝儿写的本子，那是有真东西的。只要咱们绷住了，堂堂正正地唱，宁王府还能挑出什么大毛病不成？”

妥叔顿了顿，又说：“再说了，宁王府既然点了咱们，说明人家已经看过咱们的戏了，知道咱们是什么水准。他们都不怕，咱们怕什么？”

这话说得崔明堂心里又热了几分。他看了惠娘一眼：“你怎么说？”

惠娘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妥叔说得也对。横竖是躲不过去的，那就……好好准备呗。把《赵氏孤儿》再从头到尾捋一遍，角儿们这几天哪儿也不许去，就在院子里练。把戏磨细了，磨透了，到时候台上见真章。”

“对！”崔明堂一拍大腿，又恢复了精神，“惠娘说得对！好好准备！”说着他冲着李小菲道，“宝儿，你来说说，如今这戏文台词，还得靠你和付恒给大家扣细节，讲演绎。”

李小菲刚才一直站在人群后面，没有说话。她看着那张烫金的帖子，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宁王府为什么要点名演《赵氏孤儿》？这出戏她写完没多久，除了在孙老板茶馆演出过两回，那些贵人如何得知？除非……

她想起那天晚上救她的人。那个穿杭稠的男人，说他受人之托。难道那个人，就是宁王府的？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暂时压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崔明堂见她没吱声，也并不在意，想着等一下再和她细说。便又深吸了一口气，稳了稳心神，举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都别吵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这是喜事，但也是大事。宁王府请咱们去唱堂会，是看得起咱们。但咱们不能给人家丢脸。现在小艺的腿还没好，蕙娘的胳膊也还没利索，新角儿还稚嫩。咱们拿什么去王府唱？”

院子里又安静了。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喜事归喜事，但能不能接住这个喜事，是另一回事。宁王府是什么地方？往年来唱堂会的都是四海班、和顺班那样的大班子，角儿都是盛京城里数一数二的。崔家班一个城南的小班子，连台柱子都伤了，拿什么跟人家比？

“崔当家的，我有个想法。”付恒站起来，声音不高不低，“王府请咱们，看中的不是咱们的角儿，看中的是宝儿的戏。《哑狱》《同窗记》能火，靠的不是名角，是戏好。至于《赵氏孤儿》，他们点名要演，说明这出戏还没演就已经有了名声。咱们虽然伤了台柱子，但戏还在，本子还在。只要把戏演好了，角儿稚嫩些，王府的贵人们未必挑得出毛病。”

崔明堂点头认同。

“付先生说得对。”李小菲回过神，想了想道：“王府请咱们，是因为咱们的戏好。戏是咱们的魂，魂在，戏就在。角儿稚嫩不要紧，还有半个月的时间，咱们可以练。小奇虽然年轻，但他肯吃苦，半个月够他再上一层。蕙娘姐的胳膊虽然伤了，但她嗓子没事，唱功还在。其他几个年轻的，小兰姐姐这几天也有了不少进步。咱们不是没有一战之力。”

她顿了顿，又说：“而且，这是咱们崔家班的机会。如果能唱好了，以后谁敢说咱们是三流班子？”

这话说得大家都精神一振。

蕙娘第一个表态：“我胳膊虽然伤了，但嗓子没事。唱戏又不是比武，台上又不要我翻跟头，我能上。”

小奇也跟着说：“崔当家的，我这几天再练，练到除夕，一定能行！”

几个年轻女子也纷纷表态，说一定好好练，不丢崔家班的脸。

崔明堂看着这一张张年轻的面孔，心里涌起一股热流。他深吸一口气，说：“好。那咱们就接下这个帖子。从今天开始，所有人都不许偷懒。小奇，你的郑伯，付先生盯着，每天练到半夜，不许停。蕙娘，你的沈芸娘，你自己抠，有拿不准的地方找宝儿商量。其他几个，该练什么的练什么，不许偷奸耍滑。”“舟二，你去孙老板那里说一声，就说永顺茶楼的场子，年前先停了，专心准备王府的堂会。”

崔舟二应声而去。

众人散了的散了，忙各自的去了。李小菲没有回屋，而是去了崔小艺的屋子。

崔小艺刚才站了半晌，回来才躺到床上，他左腿打着夹板，垫高了放在被子上。正在想心事。听到门响，回头看，见是李小菲，便又回过头去。

李小菲眼尖，早就瞄见了他眼中一闪而逝的失落。她在门口站了站，想着还是不打扰他了，让他自己多休息吧！正要退出去。

“宝儿。”他叫了一声。

“嗯。”李小菲柔声回答。

“我的腿……除夕能好吗？”

李小菲知道他问的不是能不能好，而是能不能上台。她沉默了一下，道：“不能。秦郎中说了，至少三个月。你不能上台。”

崔小艺还是没有回过头。

“但是，”李小菲走过去在他床边坐下来，“小奇演郑伯，你给他说说戏。你比谁都懂这个角色，你教他，比付先生教更有用。”

崔小艺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不行。”

“他不是不行，他是年轻。你教他，他就行了。”

崔小艺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转过来，看着李小菲，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

“宝儿，你写的那个新戏，《赵氏孤儿》，里面的程婴……是不是照着郑伯写的？”

李小菲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但崔小艺这么一说，她忽然发现，程婴和郑伯确实有几分相似。都是为了一件事忍辱负重多年，都是不声不响扛着天大的担子，都是把自己藏起来的人，都在最难的时咬着牙往前走。

“也许吧。”她说，“我没想过，但你说得对，他们很像。”

崔小艺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李小菲站起来，给他掖了掖被子，转身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