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入腊月以来,天气时好时坏,今日,盛京又飘起了雪。
崔家班的院子里,小奇正在雪地里练功。他穿着一件薄薄的棉袄,额头上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这几日他发了狠似的练,天不亮就起来,天黑透了才收工。郑伯的走位和念白已经练得差不多了,但崔明堂总说他“缺了点什么”。缺什么?小奇自己也知道,他缺的,是那股子沧桑劲儿。他才十七岁,没经过事,演不出郑伯那种看透世事的苍凉。
“再来一遍。”付恒坐在廊下,手里捧着暖炉,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活,这个字,你不是念出来的,是从心里长出来的。你想想,一个人装聋作哑几十年,他图什么?图活着。可活着是为了什么?你心里得有这个东西,才能把这个字念出味儿来。”
小奇深吸一口气,又念了一遍:“活。”
这一次比刚才好了一些,但付恒还是摇了摇头。
李小菲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两碗热姜汤,递给付恒一碗,又递给小奇一碗。小奇接过去,咕咚咕咚喝了几口,辣得直咧嘴。
“宝儿兄弟,你说我是不是不是这块料?”小奇擦了擦嘴,有些沮丧。
李小菲看了他一眼,说:“是不是这块料,得钻研,打磨,角色是要打磨的,你太心急了。郑伯这个角色,不是练出来的,是熬出来的。你得慢慢熬,把心熬沉了,把性子熬稳了,才能演出那个味儿。”
小奇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回到雪地里继续练。
李小菲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也有些着急。崔小艺的腿还得养两三个月,蕙娘的胳膊虽然好了一些,但还不能做大动作。《同窗记》暂时演不了,《哑狱》勉强能撑,但少了崔小艺的郑伯,整出戏就像缺了一条腿。小奇虽然努力,但毕竟年轻,火候不到。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前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接着是一迭连声的叫声响起,“班主,班主......”
崔明堂此时正坐在堂屋里打算盘。噼里啪啦的珠子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他把账本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眉头越皱越紧。上个月在天桥演了半个月,除去吃喝和给伙计们的工钱,落下的还不到二十两银子。小艺的腿伤换药又是一笔开销,再这么下去,年后连戏服都该当掉了。
听到叫喊声,他眉头一蹙,没好气的道:“咋咋呼呼的成何体统,天塌了?”
只见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子连跑带跌地冲进院子,手里举着一张洒金红帖,像举着一面军旗。
“比天塌了还大!”小徒弟气喘吁吁地把帖子递过来,“宁王府!宁王府的帖子!”
崔明堂打算盘的手一顿,一把夺过帖子,打开来看。
洒金红笺上写的是工工整整的楷书,措辞典雅客气,但意思再明白不过。除夕午后,请崔家班进府唱堂会。指名要《哑狱》《同窗记》,还有新排的《赵氏孤儿》。底下盖着宁王府的印记。
崔明堂的手开始发抖。
他活了四十六年,唱了三十年的戏,带班子也有十几年了。四海班、和顺班、庆和班......这些在盛京响当当的名班子,哪个不是跟王府贵胄有来有往?崔家班呢?窝在城南这片穷地方,夏天晒得戏台发烫,冬天冻得角儿直哆嗦。若不是遇到宝儿,说不定班子早就黄了。好容易今年依仗着宝儿写出了新戏,在城南叫响了名号,可在整个盛京,顶多算个三流班子,说三流都勉强。
宁王府是什么人家?那是正经的亲王,当今天子的亲儿。这样的人家办堂会,往年请的都是四海班那样的名角儿,崔家班连给人提鞋都不配。
可现在,帖子就在他手里。
“班主?班主?”小子看他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吓得直叫。
崔明堂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哐当一声摔在地上。他顾不上扶,大步走到院子当中,深吸一口气,扯开嗓子喊:“都出来!所有人!到堂屋来!”
不多时,崔家班上下老少挤了一屋子。
班子里人不多,满打满算不到三十口。撑台面的角儿也就那么几个:惠娘,三十出头,风韵犹存,嗓子是一等一的好,武戏也是拿手的;唱老生的妥叔,五十多了,功夫还在;还有崔周二,也是个顶梁柱,还有如今的小生崔小奇,和小兰儿,算是班子里新一代的角儿。剩下的几个小生,旦角都还稚嫩,只能做做配角。还有付恒的乐器队伍,几个老年的鼓吹手。还有一个是伤了腿的小艺,拄着拐靠在门边,脸上带着几分病容;另一个就是今年才十五岁的李宝儿。
此外还有打杂的、加上几个学戏的小徒弟,老老少少挤在一起,都眼巴巴地看着崔明堂。
崔明堂把帖子往桌上一拍,声音都在发颤:“宁王府请咱们除夕去唱堂会。”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炸开了锅。
“宁王府?真的假的?”
“班主您没看错吧?宁王府?”
“那不是四海班才去的地方吗?”
惠娘从人群里走出来,拿起帖子仔细看了看,神色从疑惑变成了凝重。她放下帖子,看向崔明堂:“真的。”
“那还有假?”崔明堂搓了搓手,在屋里来回转圈,“这是天大的好事啊!咱们崔家班出头的日子到了!要是这回唱好了,往后盛京城里的堂会,谁还敢小瞧咱们?”
众人议论纷纷,有人兴奋,有人忐忑,有人已经在商量穿什么戏服去了。
但惠娘没说话。她靠在桌边,手指轻轻叩着桌面,像是在盘算什么。
“惠娘。”崔明堂见她神色不对,“你怎么看?”
惠娘抬起头,目光扫过屋里的人,缓慢地说:“班主,这是好事,可也是大事。我担心的是,咱们的人……撑不撑得起来。”
屋里渐渐安静下来。
惠娘接着说:“《哑狱》和《同窗记》咱们是唱熟了,闭着眼都能演。可《赵氏孤儿》是新戏,排了还不到两个月,满打满算也就演过两三回,还都是在南城的小台子上。宁王府是什么地方?那儿的台子比咱们院子大三倍,底下坐的是王爷、侧妃、王府属官、还有各家的命妇。咱们的角儿站上去,腿不软吗?”
她看了一眼拄着拐的小艺:“小艺的腿还没好,肯定上不了。”
又看了一眼小奇:“他倒是能扶正,可他太嫩了。唱功还成,身段也还成,可他从来没在大场面上挑过大梁。万一紧张了,忘词了,出了岔子......那是宁王府,不是城南天桥,不是赔个不是就能了事的。小奇抿了抿嘴,没说话,但手掌却握紧了。
崔明堂搓手的动作慢了下来,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惠娘说的句句在理,他没法反驳。可帖子上写得清清楚楚,三出戏都要唱,新戏点名要。不去?那是抗了王府的差事,崔家班就别想在盛京混了。去?万一出了岔子,后果更是不堪设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