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大雪过后,整座城银装素裹。屋檐下挂着长长的冰凌,在晨光中闪闪发亮。街上的行人缩着脖子,哈出一团团白气,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宁王燕徊天不亮就进了城。
他径直入了宫。边关军务事关重大,粮草调拨、兵力部署、敌情动向,桩桩件件都要向他皇帝爹当面奏报。这是规矩,也是本分。
宫里刚开了早朝,皇帝在御书房召见了他。
“回来了?”皇帝坐在龙案后面,看着这个风尘仆仆的儿子,目光里带着几分满意,也有几分心疼,“瘦了。边关苦吧?”
“回父皇,边关将士更苦。”燕徊跪下行礼,声音沉稳,“儿臣此去,亲眼见了将士们风餐露宿、枕戈待旦。能守住槐山郡,击退胡军,全赖将士用命。”
皇帝点了点头,让他起来说话。
燕徊将边关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奏报了。胡军的兵力、部署、动向,镇南大将军的应对策略,粮草的调拨和消耗,伤亡的数字和抚恤的发放,事无巨细,条理清晰。皇帝听得认真,时不时问几句,燕徊一一作答。
“好。”皇帝听完,龙颜大悦,“梁爱卿打得好,你办得也好。朕心甚慰。先去看看你母妃吧!想必她也在等你。然后回去好好歇几日,朝上的事先不急。”
燕徊谢了恩,退出了御书房。
从御书房出来,他转身往内宫方向走去。他是沈淑妃所出,沈淑妃住在长宁宫。边关一去两三个月,临行前匆匆忙忙,都没来得及好好跟母妃道别。母妃怕是等着急了。
长宁宫里,淑妃刚用完早膳,正靠在软榻上让宫女捶腿。听说燕徊来了,连忙坐起来,整了整衣裳,脸上露出欣喜的神色。
“快让他进来!”
燕徊进了殿,跪下给淑妃行礼:“儿臣给母妃请安。母妃这些日子身子可好?”
淑妃连忙扶他起来,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眼眶微微泛红:“好,好着呢。你瘦了,也黑了。边关苦,母妃日日惦记着你,夜里都睡不安稳。”
“让母妃挂心了。”燕徊在淑妃身旁坐下,“边关虽然苦,但将士们更苦。儿臣不过是押送粮草,又不上阵杀敌,母妃不必担心。”
淑妃嗔了他一眼:“说的什么话?你不上阵杀敌,母妃就不担心了?那胡人凶残,万一有个闪失……”
“母妃。”燕徊打断她,语气温和,“儿臣这不是好好的吗?您看,全须全尾的。”
淑妃被他逗笑了,擦了擦眼角,吩咐宫女去端燕窝粥来。
“你父皇那边奏对完了?”
“嗯。父皇让儿臣回去歇几日。”
“那是该好好歇歇。”淑妃点了点头,“你府里那几个侧妃侍妾,怕是也惦记着你。回去看看她们,别冷落了人家。尤其是方侧妃,你不在的这些日子,她隔三差五让人来宫里请安,是个懂事的。”
燕徊应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母子俩又说了几句家常,淑妃问起边关的风土人情,燕徊拣些有趣的说了,逗得淑妃直笑。宫女端了燕窝粥来,燕徊喝了一碗,便起身告辞。
“去吧。”淑妃拉着他的手,又叮嘱了几句,“天冷了,多穿些衣裳。别只顾着公务,身子要紧。”
“儿臣知道了。母妃保重。”
燕徊出了长宁宫,穿过长长的宫道,大步走出了宫门。
从宫里出来,天已经大亮了。他的护卫牵马了迎上来,他翻身上马,吩咐了一句,“去兵部。”打马径直而去。护卫们急忙跟上。他离开这么久,指定是积攒了不少公文,兵部尚书秦伯仲那个老家伙怕是等得头发都白了。果然不出所料,秦伯仲见到他,一张脸笑成了菊花,“殿下你可算来了,有几件大事要和你商议......
燕徊和秦伯仲商议几件要紧的军务,又批了几份急等着回复的折子,直到午时才脱身。
回到宁王府,已经是申时了。
王府的大门敞开着,总管太监冯进喜领着几个小太监在门口候着,见马车到了,连忙迎上来。
“殿下回来了!殿下辛苦了!”冯进喜满脸堆笑,一边给燕徊掀车帘,一边吩咐小太监去准备热水和吃食。
燕徊下了车,大步往里走。
“府里这些日子有什么事?”他一边走一边问。
“回殿下,大事没有,小事有几桩。”冯进喜跟在后面,小步快跑,“太子府送了年礼来,奴婢收在库房了。几位侧妃和侍妾都安好,每日来请安,奴婢按殿下的吩咐,让她们各自歇着。张嬷嬷把年节的事宜都安排妥了,单等殿下回来定夺。”
燕徊“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他府里有一位侧妃,姓方,是翰林院方学士的嫡女,性情温婉,知书达礼,皇帝亲自指的婚。方侧妃入府三年,将王府后宅打理得井井有条,从不出错。她上面没有正妃压着,下面管着三位侍妾和几十个丫鬟婆子,虽说不是正室,但做的都是正室的活计。
此外还有三位侍妾,都是皇帝和皇后赐的。大晋朝的规矩,皇子封王之后,宫里会赐下几个女子,美其名曰“伺候起居”,实际上也是一种恩宠和笼统。燕徊不是贪恋女色的人,对这三个侍妾不冷不热,给足了体面,却没有过多的亲近。她们住在王府后院的偏院里,每日绣花、下棋、弹琴,日子过得清净,也过得无聊。
燕徊回到书房,换了身家常的衣裳,瘫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边关的事暂时了了,朝堂上的事,明日再说。今天,他想歇一歇。
“殿下,百凤院的账册送来了。”冯进喜端着一碗参汤进来,放在桌上,“白妈妈说,这个月的账已经盘好了,请殿下过目。”
燕徊端起参汤喝了一口,漫不经心地说:“放着吧。”
他放下碗,拿起那本账册,随手翻了翻。百凤院是他在盛京最大的产业,每年的进项占了王府收入的大头。他虽然不是那种斤斤计较的人,但账目还是要过目的。
翻着翻着,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账册上有一行小字——“五月,马三送女娘一名,价三十两。”
他想起了那个逃跑的丫头。
那个从百凤院逃出去、躲进崔家班、写了《哑狱》和《同窗记》的丫头。他记得临走时交代过陈平,让他盯着点,别让白玉闹出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