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小艺没理她,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肉。
过了好一会儿,他夹起来,吃了。
李小菲转过头,继续吃自己的饭。
她没有注意到,崔小艺吃完那块肉之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但也不是不笑。
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饭后,李小菲回到屋里,继续想《梁祝》的故事。
前世熟到不能再熟的戏曲,古筝她都会的曲目,但真正要想搬上这个大晋的舞台,想要套用如今的曲牌,她还不会,这个需要琴师付恒来。她将整个梁祝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想到祝英台女扮男装去读书那一段,她忽然想起自己如今的遭遇。
她也是女扮男装。
祝英台是为了读书,她是为了活命。祝英台有家人、有丫鬟、有书童,她什么都没有。
祝英台最后还能化蝶,她要是被发现了,怕是连骨头都不剩。
得,不想了。越想越惨。
她把笔放下,吹灭灯,躺到床上。
床板有点硬,被褥有点薄,屋顶的房梁在月光下影影绰绰的。
但她觉得很踏实。
这是她的床,她的房间,她的被子。
虽然寒酸了点,但好歹不用再跟稻草抢地方了。
她闭上眼睛,把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还要早起,还要写戏本。
还要继续在这个破地方,努力活下去。
行吧,活着就行。
别的,慢慢来。
她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百凤院,赛花会早就结束了。
前楼的喧嚣像退潮的海水,一夜之间就散了个干净。那些花枝招展的姑娘们,该回院子的回了院子,该接客的接客,日子照旧,没什么不同。只有楼里弥漫了数日的脂粉香还没散透,混着酒气,在廊道里萦绕不去,像是什么人舍不得走似的。
白玉站在墨阁门口的廊下,手里捏着一把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看着手下的管事指挥着几个龟奴将几大箱女娘的衣物从外面搬进来。
箱子是上好樟木打的,沉得很。四个龟奴抬一个箱子,个个热得一头的汗渍,顺着脖子往下淌,把领口都洇湿了。有个年纪小的龟奴实在扛不住,脚下一个趔趄,箱子歪了歪,差点脱手,被旁边的管事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没用的东西!摔坏了你赔得起?”
那龟奴不敢吭声,咬着牙又扛了起来,踉踉跄跄地往里走。
白玉嫌弃地用手帕扇了扇,也不知道是扇风,还是扇那几头“汗驴”身上的酸味。
她的贴身丫鬟翠霞很有眼色地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冰镇的酸梅汤,碗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看着就凉快。
“妈妈喝一口解解暑,才从井里取来的。”
白玉接过来喝了一口,酸甜冰凉,从喉咙一路滑下去,整个人都舒坦了几分。她长舒了一口气,把碗递给翠霞,嘴里却没闲着。
“每年都要在锦疋帛铺经手如此多的布匹给她们体面穿着,都还不经心服侍,我养的可不是闲人。”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那几个龟奴都听见了,动作又快了几分,生怕再惹这位祖宗不高兴。
翠霞陪笑道:“妈妈说的是。不过今年的料子比往年好,锦疋帛铺的周掌柜说了,这批蜀锦是刚从成都府运来的,京城别家还没有呢。”
“那当然。”白玉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得意,“我跟周掌柜打了多少年交道了?有好东西,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我百凤院。那些姑娘们穿的戴的,哪一样不是京城独一份?就这,还有人不知足,成天跟我这儿摆脸子。”
翠霞知道她说的是玉敏阁那位,不敢接话,只是笑着附和了几句。
白玉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看着箱子一箱一箱地搬进后院,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翠霞:“对了,赛花会那晚跑掉的那个,有消息了吗?”
翠霞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谁。
赛花会那晚,百凤院上下一团乱。先是有醉汉在巷道里被人扒了衣裳,后是后院传来“新来的女娘逃了”的喊声,接着就是白玉大发雷霆,罚了云儿,罚了郭珍,罚了一干龟公打手,让人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回来。
可后来,上头发话,让不用找了。
白玉心头暗恨,却不能违了上头的意思,但私下里这件事反而引起了她的关注。
“找了这么多天,愣是没找着,也是奇了怪了。”白玉自语。
“回妈妈。”翠霞压低声音,“派出去的人把南城几条街都摸了一遍,也没见着人。倒是有个兄弟说,好像在甄家胡同那边见过一个身形差不多的,但没敢认。那地方住的都是下九流的戏班子、杂耍班子,乱得很,他也没敢多待。”
白玉的眉头皱了起来。
“戏班子?”
“是。甄家胡同那边住着好几个班子,其中有个崔家班,前些日子在长春堂唱过堂会。”翠霞把自己打听到的一股脑说了出来,“听说最近还在南城永顺茶楼演了新戏,叫什么……《哑狱》,还挺火的。”
白玉沉默了一会儿,手里的团扇也不扇了。
“崔家班……”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嚼什么难吃的东西,“你确定是那个方向?”
“派去的人确认,只是说看着像。”翠霞小心翼翼地说,“妈妈,要不我再派几个人去仔细查查?”
白玉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过身,往屋里走,翠霞连忙跟上。
墨阁里比外面凉快多了。角落里摆着一盆冰,是早上刚从冰窖里取出来的,散发着丝丝凉气。白玉在紫檀圈椅上坐下来,翠霞倒了杯茶递过去,她没接,只是靠着椅背,闭着眼睛,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
翠霞不敢打扰,垂手站在一旁。
过了好一会儿,白玉睁开眼睛。
“去查。”她说,“给我查清楚了。”
“是。”翠霞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白玉叫住她,顿了顿,“暗中查询,别打草惊蛇。找着了先看看,不急着动手。”
翠霞愣了一下:“妈妈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先把网撒出去,鱼在网里,什么时候收网,我说了算。”白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一个病得半死不活的丫头,马三送来的,连名字都没顾上问,倒是在我这里养了几天,养好了就跑了。呵,我倒要看看,她能跑多远。”
翠霞应了,躬身退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白玉一个人坐在屋里,手里的茶杯搁在桌上,发出轻轻的磕碰声。
她看着窗外出神。
窗外的石榴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像一团团火。这是她特意让人从城南花圃移栽过来的,整个百凤院就墨阁门口有两棵。每年这个时候,花开得最好,她都会在廊下坐一会儿,看看花,喝喝茶,什么都不想。
可今天她什么也看不进去。
马三送来的那个丫头,她其实没怎么上过心。那时候赛花会正忙,她只简单看了看皮相,确实是少见的上等货。又见那丫头病得厉害,烧得迷迷糊糊的,就随手让郭珍安排了人伺候着,打算等赛花会忙完了再说。
谁知道这丫头病还没好利索,就跑了。
从她白玉手里跑了。
这才是她咽不下这口气的原因。
百凤院开了十年,什么样的姑娘没见过?有哭的,有闹的,有寻死觅活的,有跪下来磕头求她放人的。她都能应付,都搞得定。可从来没有人,能从她眼皮子底下跑掉。
这是第一个。
白玉想到这里,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甲嵌进掌心,微微的刺痛让她回过神来。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窗前,她伸手折了一小枝,拿在手里把玩。花瓣娇嫩,稍一用力就碎了,汁液染红了她的指尖,像血。
“跑吧。”她轻声说,嘴角微微上扬,眼底却没有笑意,“我倒要看看,你能藏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