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李小菲不这么教。她不让演员“学”,她让演员“变成那个人”。
这是什么路子?
崔明堂想了很久,想不明白。但他看得见结果——演员们的变化是实实在在的。崔舟二的县太爷不再是脸谱化的坏蛋,而是一个有血有肉的昏官;蕙娘的沈芸娘不再是戏曲里的“旦角”,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崔小艺的郑伯,更是让他这个老江湖都看得心里发酸。
这孩子,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崔明堂想起第一次见到李小菲的情景——她蹲在厨房里偷馒头吃,被抓住之后吓得直哭,编了一套爹娘饿死的瞎话。那时候他只觉得这孩子可怜,想给她一口饭吃。后来她在长春堂写出《西厢记》的本子,他觉得是意外之喜。再后来,她拿出《哑狱》,他开始觉得,这或许不是运气,而是本事。
可这本事,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没上过学,没进过戏班,怎么可能懂这么多?唱数来宝、写戏本子、教人演戏。这些事,随便拿出一件来,都不是一个要饭的孩子能做到的。
除非,她不是要饭的孩子。
崔明堂想起蕙娘私下里跟他说的那些话,“崔当家的,宝儿那孩子,来的那一日我就发现她是个丫头,前些日子,我出门去了趟街市,听了些闲话......”
“什么闲话?”崔明堂当时就随口问了一句。
“我听说百凤院在抓逃奴,”慧娘神色凝重,声音低低的,“我就问了旁边的人,听说是一位百凤院的女娘,前几日不是百凤院举办花魁竞赛,那女娘趁乱逃了,你看这会不会......”
“什么?逃奴?”
崔明堂神色大变,百凤院谁不知道,那是京城有名的风月场所,听说里面的女娘一个赛一个的有才情。且百凤院的后台很硬,谁也不知道百凤院的后台是谁,但听说十年前,百凤院就在京城占据风月场所魁首位置。
“莫非她是那个逃奴?”崔明堂问慧娘。
慧娘摇了摇头,“不太像,就宝儿那个模样,也不像是从风月场所出来的。”
“你看她还是个孩子呢?怎么能是百凤院的逃奴?”
想到这里,崔明堂暗暗叹了口气,你说这丫头是大户人家出身吧!字写的那么难看,又不太像,你说她是小门小户出身吧,也不像!
你说她一个要饭的孩子,怎么可能有那样一双白皙的手?
崔明堂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可他又觉得,这些事现在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孩子有本事,而且愿意用这本事帮崔家班。不管她是谁,不管她从哪儿来,至少眼下,她是崔家班的希望。
那天晚上,崔明堂把李小菲叫到屋里。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李小菲有些忐忑地坐下来。崔明堂很少单独找她说话,每次找她,都是有事。
“这些天,辛苦你了。”崔明堂倒了杯茶推过去,“我听蕙娘说,你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半夜才睡。”
“不辛苦。”李小菲接过茶,“我就是想把戏排好。”
“嗯。”崔明堂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宝儿,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是谁?”
李小菲的手一抖,茶水差点洒出来。
“我……”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不用告诉我。”崔明堂摆摆手,“我就问你一件事——你来崔家班,有没有坏心?”
“没有!”李小菲连忙摇头,“崔大叔,我发誓,我绝对没有坏心。我就是……就是想找个地方安身,想有口饭吃。您收留了我,我感激还来不及,怎么可能有坏心?”
崔明堂看着她,目光深邃。过了好一会儿,他点了点头。
“那就够了。”他说,“你是什么人,从哪儿来,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对崔家班有没有真心。”
“我有。”李小菲的眼眶有些发酸,“崔大叔,我保证。”
“好。”崔明堂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她,“这是道具房旁边那间小厢房的钥匙。你从后院搬过来吧,别住草垛了。天冷了,你那身子骨扛不住。”
李小菲伸手接过钥匙,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却发现喉咙堵得厉害。
“行了,别一副苦样子。”崔明堂站起来,想拍拍她的肩膀,想了想又把手放下来,背在身后,“你早点歇着吧。明天还要排戏呢。”
李小菲点点头,攥着钥匙快步走了出去。她怕自己再待下去,真的会哭出来。
崔明堂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色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不知道自己今天这个决定对不对。但他有一种直觉,这个来历不明的孩子,会是崔家班的转机。
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直觉了。
上一回有这种直觉,还是十几年前,他决定成立崔家班的时候。
那时候他一无所有,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
现在也是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