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付恒第一个叫出声来，“这味儿对了！”

崔舟二瞪大了眼睛，看看李小菲，又看看崔明堂，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好像……明白一点了。”

“崔二叔，您不用完全照我的来。”李小菲连忙说，“我只是给您示范一个方向。您有自己的演法，比我好得多。就是……收着点，别太外放。这个人物的坏，不是在脸上，是在骨子里。”

崔舟二若有所思地回到台上，又试了一遍。这回好多了，虽然还是有些夸张，但比之前收敛了不少。李小菲知道，这是长期习惯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能改的。慢慢来，急不得。

接下来几天，李小菲用她前世学来的那点东西，一点一点地打磨着这出戏。

她不懂古代的戏曲理论，但她懂表演。大学的时候，她参加过话剧社，虽然只是个打杂的，但耳濡目染，也学了不少东西。什么“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体系”，什么“方法派表演”，什么“情感记忆”——这些理论她说不清楚，但用起来，倒是有模有样。

比如，她让蕙娘在演沈芸娘被冤入狱那场戏的时候，不要去想“我应该怎么演”，而是去想“如果我是沈芸娘，我会怎么样”。

“蕙娘姐，你想想，”她蹲在台边，仰头看着蕙娘，“你是一个普通的女子，老老实实过日子，忽然有一天，一群人冲进来，说你杀了人。你知道你没杀人，可没人听你解释。他们把你关进牢里，四面是墙，头顶只有一扇小窗。你喊破了嗓子，没人理你。你怎么办？”

蕙娘听着，脸上的表情渐渐变了。她站在台上，肩膀慢慢地塌下来，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最后，她蹲下来，双手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在膝头。

没有台词，没有动作，甚至没有声音。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种绝望——那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望。

“好！”李小菲差点跳起来，“就是这个！”

蕙娘抬起头，眼眶有些红：“我刚才真的想哭了。”

“那就对了。”李小菲笑着说，“沈芸娘这个时候，就是该哭的。但她不能哭出声来，因为她是那种人。越是被冤枉，越是不肯在人前示弱。”

付恒在旁边看着，手里的笔不停地记着什么。他是负责配曲的，李小菲说的这些，他得记下来，回头好根据表演的节奏来调整唱腔和伴奏。

“宝儿，”他忽然开口，“你这套法子，是从哪儿学来的？”

李小菲愣了一下，含糊地说：“以前……看过别人排戏，学的。”

“谁排的戏？”付恒追问，“哪家班子？”

李小菲支支吾吾说不出来。她总不能说，这是斯坦尼斯拉夫斯基教的吧？

“算了，”付恒看她为难，没再追问，“你这法子不错。我配曲的时候，心里有谱了。”

李小菲松了口气，赶紧转移话题：“下一场，该郑伯了。”

崔小艺站在台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他要演的是郑伯出场的那场戏。

沈芸娘被押进大牢，郑伯坐在角落里，像一尊石像。沈芸娘跟他说话，他不理；沈芸娘骂他，他不应；沈芸娘哭，他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开始。”李小菲喊了一声。

蕙娘被“押”进牢房，踉跄了两步，扶住墙。她环顾四周，看见了角落里的崔小艺。

“喂！”蕙娘喊他，“这是哪儿？你是谁？”

崔小艺没动。

“我跟你说话呢！”蕙娘提高声音，“你听见没有？”

崔小艺还是没动。他蜷缩在角落里，背对着所有人，像一块石头。

“你聋了还是哑了？”蕙娘急了，伸手去推他。

崔小艺被推了一下，身体晃了晃，但还是没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转过头来，看了蕙娘一眼。

就是这一眼，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同情，没有好奇，甚至连冷漠都没有。那是一种完全的空洞——像是看了太多的人来人去、生生死死，最后什么都不剩了。

蕙娘被他这一眼看得后退了一步，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害怕。

“好！”李小菲忍不住叫出声来，“太好了！”

崔小艺站起来，恢复了平时的模样，面无表情地看着李小菲。

“怎么样？”他问，语气淡淡的，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非常好。”李小菲认真地说，“比我写的时候想象得还要好。”

崔小艺没说话，转身走回了角落。但李小菲注意到，他的耳朵尖红了一下。

李小菲不知道的是，从排练的第一天起，就有一双眼睛在暗处注视着她。

崔明堂每天都来排练场，但从不说话。他坐在廊下的阴影里，端着茶壶，看似在打盹，实际上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看见李小菲手把手地教崔舟二演戏，看见她蹲在地上给蕙娘讲人物，看见她趴在桌上改剧本改到深夜。他看见这个瘦瘦小小的孩子，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方式，一点一点地把这出戏撑了起来。

那些方法，有些他能看懂，有些他看不懂。

比如，她会让演员去“想”，不是想怎么演，而是想“如果我是这个人，我会怎么样”。崔明堂唱了半辈子戏，从来没有人这样教过他。戏班子的规矩是师傅怎么教，徒弟怎么学。一招一式，一字一句，都有定数，不能乱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