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霞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奴便停了下来,仔细听了听。原来是那院的秋红,听她和一个人说话。那人说——”
她清了清嗓子,学着那人的语气:“‘……那本来是金玉样的人儿,只不幸被奸人所害,没奈何才流落至此。妈妈但凡有点怜悯之心,也不至于让姑娘做那倚门卖笑的勾当。虽说是贱籍,但保不住什么时候姑娘就发达了。到那时,就是妈妈再有脸面,也是个欺主的罪名。这药偷偷倒掉就行了,只不要声张,免得给姑娘招惹了不必要的麻烦。赛花会姑娘自有主张,你伺候好姑娘,自有你的好处。’”
翠霞一口气说完,又补充道:“奴听到这里,见他们又说了几句就散了,怕他们发现,就赶着走了。”
白玉听完,猛地直起身来,脸色铁青,“啪”地一拍桌子:“哼!什么金尊玉贵的人儿?还主子?我呸!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她气得胸口起伏不定,又问翠霞:“你说她的病是装的?那她装病是为了什么?难道是不想竞花?”
翠霞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奴估摸着……是不是为了爷?自打她来到这楼里,爷每次来都去她那里瞧她。这一病着,爷不知道去过多少回……”
翠霞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知道,白玉对主子有一份独特的感情。在这院里,除了她这个贴身使唤的丫头,就连翠香都不知道白玉的这点私心。白玉从来不说,但翠霞伺候了她这么多年,怎么会看不出来?每次爷来百凤院,白玉总要提前一个时辰梳妆打扮;每次爷去玉敏阁,白玉总要对着铜镜发好半天的呆。
白玉共有两个使唤丫头,翠霞和翠香,还有四个粗使的。百凤院大小院子三十几个,每个院子里住着五六个花娘娘,唯独玉敏阁就住着一位,还是主子特意关照过的。所以白玉特别讨厌玉敏阁那位名唤许晴儿的姑娘。
但凡进了百凤院的姑娘,都是白玉赐名,偏偏玉敏阁的那位,是主子赐的名字。白玉心里暗恨,却也无可奈何。百凤院对外来说她是当家的,其实她只不过是主子的丫鬟,被派遣到这里打理生意罢了。
“要不……奴再去打听打听?”翠霞见白玉脸色阴晴不定,神色晦暗,忙小心翼翼地道。
“打听什么?”白玉冷笑一声,“这院里也就这一处,爷特意关照过,不能怠慢了……也不知主子从何处弄来的贱人,说是官家小姐……”
她顿了顿,脸上的冷笑更浓了,眼神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酸涩:“官家小姐?哼,官家小姐进了我这里,她也就是个婊子!”
“妈妈息怒。”翠霞忙安慰道,“妈妈和那人有什么好生气的?她只不过是仗着主子的宠爱。妈妈是什么人,她又是什么人?虽说她是主子送来的,但她现在可不是官家小姐了。犯了罪被抄了家,全族流放的流放,入贱籍的入贱籍。她既入了贱籍,那跟我们还不是一样?且妈妈又比她不知道高了多少去,妈妈犯不着跟她一般见识。”
一番话说得白玉心情好转,面色微霁。她叹了口气,重新靠回榻上,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还是你通透。我身边也只有你才能如此贴心,翠香就没你这么通透。”
“妈妈过奖了。”翠霞见自己一席话奏了效,忙笑道,“奴也还不是妈妈您教出来的?奴能有今日,全仰仗妈妈多方照顾。”
说着,翠霞有些感慨,手上的动作也慢了下来,似是想起了往事,有些晃神。她本是街头流浪的孤儿,八岁那年寒冬腊月差点冻死在路边,是白玉路过,见她可怜,将她捡了回来。十年了,白玉待她虽说是主仆,却也有几分情分在。她心里记着这份恩情,所以格外忠心。
“行了,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白玉拍了拍她的手,“几日前马三送来的那个如今怎么样?我这些日子忙着,也没顾上,只吩咐着郭珍,找人先服侍着,若是闹的厉害,威吓一下就行,我自有主张……颜色倒是个好的,这么些年病着进这门的还真就这么一位,要不是姿色过人,我也不想费那个神……这马三失踪了三四年之久,也不知去了哪处,那日迷糊听说是从什么沟的一个山里来的?”说着话白玉的声音渐渐小了。
翠霞抬头看了一眼白玉,见白玉有些犯困,说话声音便也小了下来,“奴今日就见过,想来是前几日在马车上受了累,马三送来的时候正发着烧,迷糊的厉害,奴瞧着,如今还不大见好。”
说着微一撇嘴:“也是妈妈慈悲,这病成这样还怎么闹,但凡进了咱这院子里的,最开始闹的多咋凶,到后来还不是都听妈妈的教诲,可见那闹也是有限度的。只是,这病的如此严重,马三也敢送来给妈妈,且妈妈还给他三十两纹银,妈妈也太好说话了些。”
“你不懂,这人啊!这皮相是上等的,我打眼瞧着年纪真正好,虽说调教起来有些费神,自打香菱儿被赵爷瞧上赎了身,咱这楼里的花娘们就再也没有出过绝色,虽说今年的赛花会有若梅和晴暖两个红牌姑娘做压轴。不……还有玉敏阁那位,不知主子如何打算的,如若那位参加的话,姿色上距香菱儿不远,只这才艺方面估摸着就逊色了。”说着又转了话题,“打前日她一被送进门,我就瞧着骨骼均匀,体态风流,肤白如玉,稍加养护必是绝色。虽病的有些重,我也就赌一把了,那马三前些年也没少给我这楼子里送好货色,这可不是三十两银子的事,真正一本万利的好处。”
“妈妈说的是,也许是病着吧!瞧着就是弱不禁风的样子。”翠霞心里不以为然,却附和着白玉。
“咱们这儿要的就是弱不禁风的,这样的爷们才稀罕。再说就冲着这个清官身,也值这个价。这里再敲一下。”
说着话抬起左腿让翠霞换地方敲。
“马三就是喜欢赌来着,前儿妈妈给的三十两银子估摸着他又拿去赌了。”翠霞乖巧的双手移到白玉的左腿上轻轻的敲了起来。
“嗯,他就好这一口,三十来岁的人了,成天介泡在赌坊。”
白玉对马三是十分了解的。
“也不知他从甚地方找来的姑娘,姿色过人,还是清官人,这给妈妈到省了不少事情。”
翠霞虽然不以为然,但还是顺着白玉的话题说话。
“穷苦人家卖儿卖女的多了,这也不是什么难事。”
“说起来,还是妈妈眼睛亮,奴就是再练十年也不及妈妈您的一半。”
“你这丫头,才多大点啊!我经过的事情比你吃过的饭都多。”
“可不是,要么说主子怎能少了妈妈这样能干的人!”
“你这丫头,倒打趣起我来了,看我不打你。”白玉听着心里舒坦,面色也和蔼多了。“你且去盯着点,都精心着些,别给我出乱子,不然我揭了他们的皮。我歪一会子养养神,这几日乏的紧,酉时了你知会我一声。”
“是”
翠霞答应着站起身,拉过一旁的薄锦被轻轻搭在白玉身上,悄悄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