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山坡和夏天不一样。草变得更深更硬,颜色从翠绿转向一种沉静的墨绿。风从坡顶扫下来的时候,那些草会齐刷刷地朝同一个方向倒伏,像无数根被同时拨动的琴弦。沈鸢抱着藤编篮子走到坡顶时,纪棠正站在那株草莓苗前低头看着什么。
“怎么了?”沈鸢走过去,把篮子放在垫子旁边。
“最后一颗果。比上次那颗还小。”纪棠让开身位,让她看。植株顶端挂着一颗指甲盖大小的草莓,颜色已经全红了,但个头只有夏天那些的三分之一。它挂在细瘦的枝头上,显得有点孤单,但很安静,像是在等一个不急着来的结束。
“摘吗?”
“再等一会儿。等太阳再高一点。现在露水还没全干。”
沈鸢点头。她蹲下来,把篮子里的一块棉布铺开,四角用石子压住。这块棉布是纪棠从家里带的,浅灰色,边缘有一道被缝补过的痕迹。沈鸢之前问她为什么要补一块这么旧的布,纪棠说这是她母亲留下的,以前用来包水果的,她从小就记得这块布铺在餐桌上的样子。
姜糖和顾盼到的时候,太阳刚爬过坡顶那几棵矮树,把光线斜斜地洒下来。姜糖走在前面,怀里抱着小门,它的胸背带还是深蓝色那条。顾盼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保温袋和一个纸袋。小门在姜糖怀里探出头,耳朵转了转,然后整个身体往肩膀的方向缩了一下——风比山下大,它还在适应。
“风好大。”姜糖把猫放在垫子中央,小门落地之后原地蹲下来,尾巴贴着地面伸展开,像是在用这个姿势给自己增加一点重量。
“坡上比坡下凉。”纪棠把带来的外套递给沈鸢。沈鸢接过来披在肩上,又把袖口往上卷了两圈,刚好露出手腕。风从袖口灌进去,不冷,只是有点凉,像夏天冰箱里拿出来的那瓶水的温度。
姜糖从帆布包里取出三明治、水果盒、一壶茶和四个小杯子。顾盼把保温袋放在垫子边上,从里面取出一盒切好的柿子——橙红色的果肉整整齐齐码着,每一片都带着一圈深色的皮,像一轮被切成四等分的落日。她把柿子盒推到了垫子中央偏姜糖的位置。姜糖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去拿三明治,但手在纸袋里多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切柿子的时候有没有把皮削干净?”姜糖小声问。
“削了。”顾盼的声音很淡,“你上次说皮涩。”
姜糖没有接话,只是把三明治的纸袋拆开,拿出来分别放在碟子上。她的动作比之前更稳了,每一片都放得平整。沈鸢注意到她把一个三明治放在顾盼面前,又把一个放在自己面前,两个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那个距离,正好够她们在拿食物的时候不会碰到手,也正好够她们中间放得下那盒柿子。
小门在垫子上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向草莓田。它没有走远,只是在离垫子三步的地方停下来,坐下了。尾巴还是伸着的,朝着坡下的方向,像是在替所有人看管那条下山的路。
“它在放哨。”姜糖小声说。
“还是在晒太阳。”顾盼纠正道。
“放哨和晒太阳不能同时做吗?”
顾盼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可以。”
她们吃三明治的时候风小了一些,太阳把整个坡面照得暖融融的。沈鸢把草莓酱从篮子里拿出来,又取出一小袋事先切好的面包片。纪棠接过面包,用勺子舀了草莓酱抹在一片面包上,递给沈鸢。沈鸢接过来咬了一口,面包是早上烤的,凉了之后有点硬,但草莓酱的甜和微酸刚好补了那片干硬。她嚼了两下,把面包咽下去,然后拿起另一片面包,也抹了酱,递给纪棠。
姜糖看着她们的动作,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块三明治。她把它翻到正面看了看,又翻过去看了看背面,然后放在碟子上。顾盼夹了一筷柿子放进她碗里,什么也没说。姜糖把那片柿子夹起来,咬了一口,然后低下头继续吃三明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