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坡上的草莓,在初夏的阳光里开始成批地成熟。不是一颗一颗的,是一茬一茬的,像是约好了要一起到来。沈鸢第一次看到那片小小的草莓田挂满了红色的果实时,站在坡顶愣了几秒。她数过——十七颗。红的、半红的、刚从青转粉的,密密匝匝地挂在叶片之间,像谁把一整袋红色玻璃珠撒进了绿色的绒布上。
她蹲下来,手指悬停在一颗最大最红的果实上方,犹豫了一下,没有摘。“等纪棠一起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纪棠的消息:“到了。在门口。”沈鸢站起来,拍掉膝盖上沾的草屑,往坡下走。铁门那边,纪棠正推开那扇虚掩的网门。她背着一个帆布包,包口露出一截卷好的棉布和一个小玻璃罐的边沿。沈鸢站在坡上看着她顺着坡道走上来,阳光从侧面照在她身上,把她落在地上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的。
“你带了罐子?”沈鸢问。
“嗯。装草莓用的。怕挤坏了。”纪棠走到她身边,也蹲下来。两个人并排看着那片挂满果实的草莓田,谁都没有先伸手。“比上次多了。”纪棠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自己都没察觉的满足。
“十七颗。”沈鸢说,“我数了。”
纪棠没有追问她为什么数,只是伸手,用剪刀剪下最近的一颗,放进罐子里。动作比上次更从容,像是在做一件已经练习过很多次的事情。“那今天先摘五颗。剩下的留给下周。”
“五颗做什么?”
“做酱。一颗留给你吃,剩下的存起来。”沈鸢没有问存起来做什么。她也拿起剪刀,在纪棠旁边的那株上剪下另一颗,放进罐子里。阳光照在果皮上,在瓶底折射出细碎的光点。剪刀剪断蒂部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坡地上像一声短暂的喟叹。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把叶片吹得翻卷过来,露出背面浅绿色的叶脉。
五颗草莓很快摘完了。纪棠把罐子放进帆布包里,用棉布裹好,拉上拉链。“回家。”
下山的路上,沈鸢走在纪棠前面半步。风吹过来的时候,她听到纪棠在身后轻轻哼了一句什么,调子很散,像是随口飘出来的。她放慢脚步等纪棠跟上来,和她并排,肩与肩之间隔着一小段刚好能被风穿过的距离。
回到家,纪棠把那五颗草莓倒在案板上,像进行某种仪式一般,一颗一颗地洗净、去蒂、晾干,动作比春天时更熟练。水珠从果皮上滑下来的时候,在灯光里短暂地闪烁,像一串正在移位的省略号。沈鸢站在旁边看着她用刀背把草莓压碎,果肉在案板上慢慢散开,渗出一层深红色的汁液,在白色瓷砖上洇开一小片。
“你以前也这样做过吗?”沈鸢问。
“做过。小时候站在我妈旁边看她做过。她也是用刀背压,不用搅拌机。”纪棠没有抬头,刀背在果肉上缓慢地碾过,把颗粒一颗一颗压平,“她说这样果肉不会太碎,还能吃到整颗的颗粒。后来她不做了,我也没再看过。”
沈鸢没有接话。她伸手从篮子里拿起一颗完整的草莓,递到纪棠嘴边。纪棠停下来,低头咬了一口。果肉在她齿间碎裂开,汁水在唇边留下一点微红。她嚼了两下咽下去,“甜的。”然后继续低头压果肉,像那个瞬间只是刀背经过时不小心滑出的一道余音。
草莓在锅里慢慢熬煮,冒起细小的气泡。糖已经加进去了,甜味在蒸汽里扩散开来,把整个厨房都笼进一层温热的香气里。纪棠站在锅前,用木勺慢慢搅动着。沈鸢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厨房门口,手里没有拿书,也没有看手机,只是坐着看她。
“你怎么不看电视?”纪棠问。
“不想看。”
“那你想看什么?”
“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