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坡上的草莓，开花之后开始生长。沈鸢每隔几天就去一次，有时纪棠陪她，有时她一个人坐车去。去得多了，她开始记住路上的细节。公交车停靠的第五站有一棵开花的树，树下的水泥地缝里长着一株蒲公英；山坡入口处的铁丝网门总是虚掩着，往里走三十步，草的颜色会从黄绿变成深绿。

第七次去的时候，她发现那朵花已经谢了。花瓣蜷缩成一团干枯的白色，依然挂在花萼上，像是还没有决定好什么时候离开。但在它旁边，有一枚新的果实正在成型——绿色的、小小的、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绒毛。她蹲下来，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她给纪棠发过去，配了一行字：“它开始结果了。还没红，但已经是草莓的形状了。”纪棠的回信到得很快，“大约还有二十天。等它红了，我们就去摘。”沈鸢把手机收进口袋，没有立刻站起来。她看着那枚绿色的小果实在风里微微晃动，像一个刚学会站立的、还在适应重量的孩子。风从山坡上方吹下来，带着阳光晒过草叶后特有的暖香。

那天下午，姜糖又发来了一长串消息。“沈鸢！！！顾盼今天说她要出差三天！！！”最后跟了一排哭脸。沈鸢看了一眼，没有着急回，等了一会儿才打了一行字：“去哪？”

“隔壁市。开会。三天。她说不远，但三天见不到。”

“三天很快。”

“我知道，但我已经开始想她了。”最后跟了一串省略号，像是声音被风刮走了。沈鸢想了想，回了一句：“那等她回来，你给她做顿饭。”

姜糖沉默了一下。“做什么？”

“做草莓蛋糕。她喜欢。”

“她也没说不喜欢。”

“那就做。”

姜糖没有再回。沈鸢放下手机，窗台上的那盆草莓苗在午后的阳光里静静地立着。那朵花已经谢了，小小的果实开始冒头，和山坡上那颗一样，嫩绿，覆着薄薄的绒毛。

傍晚的时候，纪棠从公司带回来一封信。不是电子邮件，是真正的信，装在牛皮纸信封里，封口用胶水粘着，左下角印着一枚小小的梅花印记。她把信放在茶几上，沈鸢看了一眼那个印记，认出来了。

“周敏寄的？”

“嗯。”

“你看了吗？”

“还没有。等你一起。”

沈鸢坐在她旁边，纪棠拆开封口，从里面抽出薄薄两页信纸。字迹端正，笔画收得很稳，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信不长，周敏说她搬去了南方一个小城，在海边，每天都能看到潮水涨落。她在那边租了一个带院子的房子，院子里有一棵老梅树，花季刚过。信里夹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那棵梅树，枝头还挂着几朵残花，背景是灰色的海。

“她过得不错。”纪棠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封里。

“你难过吗？”

“不难过。”纪棠的声音很轻，“她终于去了她想去的地方。”

沈鸢伸手，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纪棠的手指是暖的，和这封信无关，和过去的冬天也无关。“那你想回信吗？”

“想。但不知道写什么。”

“写你种了草莓。写春天来了。写你过得好。”

纪棠沉默了一下。“那你要不要一起写？”

“好。我写我看到了。”

那天晚上，她们一起写了一封回信。纪棠写了两行：“周姨，我种了草莓，今年开了花。春天来了。我过得很好。”沈鸢在下面加了一行：“她种的草莓很甜。山坡上的风很好。”两个人坐在餐桌前，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纪棠用胶水封口，沈鸢在信封背面画了一颗很小的草莓，歪歪扭扭的，和纪棠之前画的那颗很像。第二天早上，纪棠把信寄了出去。

周三下午，沈鸢正在办公室翻文件，手机亮了。姜糖的消息：“沈鸢！！！我今天去顾盼家了！！！她不在！！！但我去了！！！”后面跟了一大串感叹号。沈鸢把手机拿近了一些，问：“你去她家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