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拉斯并不需要睡眠，但他很享受和西奥多待在一起的时光。

于是他趁着西奥多睡着爬上了床，扔掉那个硬邦邦的枕头，让少年枕着他的腿继续安眠。

而他本鱼则在冷静下来后，开始思考一些重要的事情。

最开始他的确计划等西奥多醒来，就将真相告诉他。

可当他看着少年安稳甜美的睡颜，听到他在睡梦中呢喃呓语着除了他之外的其他名字时，塞拉斯忽然变得犹豫起来了。

他知道那个名字代表的意义。

西奥多生病时曾经反复呼喊过，甚至还把他当做是那个名字的主人，对着他撒娇卖乖，语气软的不像话。

塞拉斯也在船员的口中听到过那个名字，只不过提起来的时候语气总是有些令鱼作呕，不过他从那些污言秽语里提取到了关键。

洛勒莱，也就是洛伦兹，是西奥多现在唯一的亲人，一个手段狠辣运气很好的“女人”，能在父母双亡，家族败落的时候带着拖油瓶弟弟成功住进现在势头正盛的荆棘庄园，并且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让年轻的公爵不仅同意履行婚约，还给予了极大的权力。

塞拉斯在人类这个陆上霸主形成的社会里待的时间并不长，对人类这种生物也只是一知半解。

毕竟人鱼的社会里并不存在类似人类那样的由父母子女组成的小型家庭，换个说法，整个族群是一个大家庭，所有的成年人鱼都是幼崽们的父母家长。

幼崽们在圣地里孵化、成长，由德高望重的年长人鱼统一进行教导，接受传承，而成年人鱼则会在自己选定的海域里生活，非必要不会进入圣地。

即便是一同破壳、一同成长的伙伴，在成年后更多的也只是居住在相邻的海域，偶尔借助海水的传播聊聊天，但很少会住到一起去。

除非他们是伴侣。

人鱼总是独立而自由，难以想象人类成年后还居住在同一栋房子里的情况。

但塞拉斯很愿意去站在西奥多的角度思考。

他的小恋人大概从很小的时候就和“姐姐”相依为命，也习惯了时不时能见到对方的情况，即便是现在，他们相隔万里，塞拉斯偶尔还是会看见西奥多对着船尾方向发呆。

塞拉斯逐渐理解了那就是思念。

那群人类船员也会在空闲的时候做出类似的反应。

想念家乡、想念家人时的反应。

所以，如果在这个时候告诉西奥多，他必须要在恋人和家人之间做出一个选择，是跟随刚互通心意的恋人远离家乡、远离陆地，进入到未知的深邃海底生活，还是选择血脉相连，同甘共苦十多年的家人。

塞拉斯很肯定，他现在的胜算很低。

非常低！

从西奥多的梦话里，爸爸妈妈和哥哥出现的次数，要比他的名字出现的次数多得多这一点就能看得出！

塞拉斯带着一丝泄愤意味地捏了捏西奥多暴露在外的耳尖，感受着人类因为这个小小的骚扰往他的方向又贴紧了一点的动作。

浓墨般的夜色开始变淡，有微弱的光线探进这间小小的房间，塞拉斯看见被他捏过的地方红晕浮起，又满怀怜爱地揉了揉可怜的耳尖。

人类实在是太难养了。

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不能直来直往地将一切全盘坦白，会吓到对方，会把人推远。

于是，经过了一晚上的思考，塞拉斯还是决定把计划放缓，先一点一点透露这艘船的真相，让西奥多更加信任会依赖他。

他必须为自己争取更多的筹码。

能将西奥多留在身边的筹码。

等到时机成熟，他再提出最后的请求，西奥多的天平，或许就会倾向他的方向。

塞拉斯在熹微的晨光里轻轻拨弄西奥多的眼睫，看它们发出细微的震颤，像是落入蛛网的蝴蝶一般无力挣扎着，情不自禁地低笑了出声。

长大的小兽是要离巢的，人类也是。

他说：“西奥多，我会等待你离巢的那一天的。”

“塞拉斯……”

西奥多忽然翻了个身，将额头抵在塞拉斯曲起的大腿上，呓语般喊了一声。

塞拉斯的手一顿，等他俯身去看时，西奥多睡颜恬淡，刚才发出的声音好像只是他的幻觉。

可人鱼怎么会有幻觉呢？

他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大了，“你的梦里有我，对吗？”

塞拉斯在西奥多的侧脸上落下一吻，心满意足地等待小人类醒来。

*

但——

塞拉斯没有想到醒来后的西奥多会说出让他震惊的话语。

“人鱼？”

塞拉斯是真的感到了意外，他很清楚自己先前的行动都很谨慎，唯一一次在西奥多面前暴露自己的人鱼身份是在那场风暴里。

但很快，出于某种他自己都不理解的心情，塞拉斯就迅速抹除了西奥多关于水下的记忆。

西奥多本不应该会把人鱼和他联系在一起的。

难道是他的催眠效果变差了？

不！

塞拉斯很快就否认了这个猜测，西奥多的反应并不像是恢复了水下的记忆。

人类对于非同族的智慧种族总是抱有很强的警惕性，哪怕他们会掩饰，但眼神和肢体总会暴露。

但现在还埋在他胸前，连头都不愿意抬，正在拒绝正面回答问题的小人类根本看不出任何一点警惕害怕的情绪。

相反，刚刚还一脸懊恼自己说错话，试图通过闷死自己来避免害羞的西奥多，正偷偷默默将两条手臂从他和墙壁之间的缝隙穿过，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环抱住了他的腰。

塞拉斯也假装什么都没察觉，抬起手帮着西奥多梳顺那一头睡乱了的长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