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好吗?”
背后的人抚上了西奥多的额头,冰冷的触觉缓解了他紧绷着的神经。
然后手掌下滑,慢慢地将他的眼睛覆盖住。
黑暗中,西奥多缓慢地眨了眨眼,感受着自己的眼睫毛在对方的手掌心里蹭动。
“……塞拉斯?”
“嗯,是我。”低沉温柔的回应紧贴着他的后背响起。
明明只是遮住了眼睛,可西奥多却觉得船舱里令人作呕的复杂气味也跟着一起被隔绝在外。
他没有拒绝男人的动作,任由对方捂着他的眼睛,带着他从柱子和船璧的夹缝之间远离弥漫着血腥气的地方。
“这里不太安全,我们换个地方。”塞拉斯终于放下了手。
西奥多能感觉到一个模糊的高大身影站在他身旁,这比那根柱子更让他有安全感,他慢慢地放松了肩膀。
一股想要呕吐的冲动瞬间涌了上来。
他后知后觉自己刚才看到了什么。
一个人活生生地被杀死在了自己的面前,尽管那是一个入侵者,他甚至还秘密杀害了这艘船上的人,但亲眼目睹处决入侵者的现场依旧带给了他巨大的冲击。
“唔!”他挣开了塞拉斯抓着他的手,弯腰捂住了自己的嘴,这个动作让残留在他口腔里的血腥味再次翻涌。
“西奥多……”
“哔——!”
尖锐且不间断的长哨打断了塞拉斯的声音,同样也打断了西奥多险些要陷入死循环的幻觉。
下一秒,数十道火光点亮了船舱。
西奥多惊愕回头,就看见摇曳的火光中,船员们点燃了位于火炮末端的引火索,不长的引线很快就烧到了底,紧接着,剧烈的轰鸣在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
中间似乎夹杂着某种奇怪的闷响。
但这些都被炮弹发射声,和船外更为响亮的炸裂声给遮盖住了。
西奥多同样没有发现异常,因为塞拉斯将他的耳朵给捂住了。他回头,只能看见一个有些模糊的下巴弧线。明明听不到,但他就是很肯定,男人正在对着他笑。
于是他也学着翘起嘴角,示意自己还好。
他也伸手捂住了男人的耳朵。
*
第一轮的发射结束,所有人都开始为第二轮的发射做准备。
牵引索带着火炮复位,装填弹药的快速准备着下一次要用的份量,另一人则将打湿的炮刷伸入炮膛,熄灭火星并使之快速降温。
水声哗啦中,查尔斯惊疑出声:“这门火炮……刚才好像没有动静?”
他的疑惑没有得到回应,所有人都陷入了火炮发射后短暂的耳鸣。他环顾四周,借着船外的微光,其他人完全没有察觉到异常,只有和他搭伙的同伴脸上带着不加掩饰的惊慌无措。
他的心头涌上了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
查尔斯猛地拽住路过身边的人:“拉曼,你说火炮的点火孔有没有可能堵塞了,没能点燃里面的火药?”
他的模样大概有些狰狞,拉曼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扭头看见他的脸时更是难以掩饰地向后一缩。
“你说什么?”拉曼拔高声音,瞬间吸引了周围人的目光,“大声点,我听不清!”
“我、我说!火药好像!没!点燃!”
查尔斯同样拔高了声音,一字一顿地把自己的发现喊出来。
霎时间,一道道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即使身处黑暗,查尔斯也能感受到来自其他人的恐惧。
他被这些目光看得僵立在原地,手脚发麻,头脑一片空白,完全想不起要怎么处理这种问题。
“嘶嘶嘶——”
死寂中,他忽然听见身后微弱的燃烧声,像是还没晒干水分的木头燃烧时被末端冒出的水汽声。
“该死!快离开那里!”
“你们,快点用水熄灭火药!或许还有活下去的机会!快!”
催促的人在擦肩而过的瞬间又停了下来,“我们会记住你们的付出的。”
说完,男人快步离开。
在快速撤离的人群中,查尔斯看清了同伴面如死灰的模样,他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话。
但他的心跳如擂鼓。
死亡的阴影已经兜头罩下,只有抓紧时间才有机会活下去,查尔斯认命地提起了地上的水桶,摸着开始发烫的炮尾,找到了那个引火口。
而他的同伴也没再犹豫,从炮口处往里倒水。
很快,查尔斯扔掉手中的空桶,和自己的同伴站在了一起,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这是他们负责的火炮,所有人都可以离开,只有他们不能,他们必须在这里等待着火炮的命运。
如果他们人手充足,或许就不会发生这样的情况。他们原本还有两个搭档,可惜早在风暴里就丢了命。
他们曾经十分庆幸自己是被神选中的幸运儿,可此刻他们才意识到,这份幸运并不够持久。
他们的神即将移开了注视着他们的目光。
*
失去了外界的声音,心跳声在西奥多的耳朵中越发明显。
它跳得很快,但好像不止是因为之前看到的可怖场景,更因为这个站在他身旁,为他屏蔽外界声音的男人。
塞拉斯总是来得那么及时,西奥多想。
“砰砰!”
“砰砰!”
西奥多感觉自己的思绪像女仆们时不时就要整理一次的毛线球,完全找不到那根线头的位置。
但还没等他将杂乱的想法捋清楚,男人忽然将他的头往怀里一带,倒退两步躲进了杂物堆的后面。
西奥多的鼻尖骤然抵上了冰冷的皮肤,和船舱格格不入的气息随着他的呼吸进入他的鼻腔里。
杂物堆外光影闪过,一群人快速经过了他们所在的杂物堆,停在了不远处。
西奥多眨眨眼,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正想将脑袋探出去,就感受到侧脸传来了冰凉柔滑的摩擦,捂在他耳朵上的手松开了一条缝,塞拉斯的吐息随着低沉严肃的声音一起钻入了这条缝。
“别动!”
太靠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