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声没有受到这个小插曲的影响,依旧飘荡在宁静的海面上。
西奥多坐直身,在黑暗中仔细辨认着声音的来源,很快,他确定了方向。
疼痛让他的记忆回归,他并不是在温馨安逸,永远都为他亮着一盏灯的家里,而是一艘在漫无边际的大海里航行的商船上。
西奥多摸索着向着窗户的方向走去,期间还险些撞上固定在木板上的桌子。
靠近窗边时,歌声变得更加清晰,丝丝缕缕从窗户的缝隙中钻入。
或许是为了防止甲板之上的地方被雨水海水灌入,在带玻璃的窗户外还有一层可活动的木板。
西奥多不喜欢全黑的房间,入睡前只会关上窗。可今晚不知是谁放下了外层的木板,将仅有的月光拒绝在外。
他摸到了粗糙的木条窗框,又凭着感觉拉开插销,最后推开了那层略显厚重的木板。洁白明亮的月光顺着推出的缝隙倾泻而入,瞬间将房间照亮。
大概是在黑暗中待了很久的缘故,西奥多竟然觉得月光亮的有些刺眼。
他半眯着眼,依旧能感觉到眼泪迅速充满了他的眼眶,随时会从其中溢出。
缥缈的歌声在他推开木板时就已经停止了,骤然失去主旋律的海浪声甚至显得有些茫然空荡。
但西奥多却没有在第一时间发现,他全部的注意力早就被垂于海面之上的巨大圆月吸走。
*
荆棘庄园坐落在安基山脉下,是一座三面平原的巨型庄园,外出交通十分便利,其中最近的城市便是位于南边的巴伦那城。
西奥多绝大多数的外出都是前往那座漂亮繁华的城市。
而庄园往北数百公里,途径多个小镇后就会到达港口城市,诺斯坦。尽管那也是一个繁华的地方,可距离太过遥远,洛勒莱完全不允许他前往。
以至于索恩家里与他年龄相仿的少年人们手舞足蹈着向他分享在海边的经历时,西奥多只能凭借着他们夸张的言语去想象。
大海,到底是怎么样的?
这个答案在西奥多登上乌列尔号之后就有了答案。
无论是晴日下海与天连成一线的辽阔蔚蓝,还是夕阳中的碎金翻涌,都美到让他无法用言语去形容。
尽管身体还在适应这个永远摇晃不止的世界,可他的心,在一开始就爱上了这片宽广,但与绿意盎然的平原截然相反的海。
他对夜晚的海产生了期待。
甚至专门留出一份甜点,就为了在欣赏夜景的时候品味。
但他的期待落了空。
为了节约资源和防止火灾,乌列尔号在入夜后仅允许使用半小时的油灯,在那之后只有特定地点还能留有一两盏。
而在失去了太阳这一巨大光源,又没有海面上的照明的情况下,在白日时格外辽阔的海洋就显得逼仄,无论西奥多望向哪个方向,只有黑沉沉的海水沉默拍打着船璧。
尽管天上有月亮高悬,可那柔和的银白月光只浅浅照亮了一片海,在月光无法顾及的地方,则始终显得阴沉,看久了甚至有种难以言喻的孤寂和恐慌。
*
但今晚却有些不同。
肉眼可见,这轮仅比海平面稍微高一些的圆月是如此的庞大,西奥多甚至怀疑它要比自己在港口时所见到的乌列尔号还要大。
巨大的月亮散发着足够将整个海面点亮的光,而海面上则倒映着几乎完全相同的一轮月,像是一对双生子一般。
西奥多惊呆了,他茫然地睁圆了眼,从最左边看到了最右边,又从右看到左,最后做出了一个结论:
他还在做梦!
海里的月像是被溶解了一般,正一圈一圈地向外荡开银色的光点。
往日里浓稠的黑色海水被光点点亮,海浪如同呼吸一般起伏着。
西奥多甚至有种错觉,他正在一点点靠近巨月。
不!是月亮在追逐着巨船!
他没忍住抬起双手,快速在自己的脸颊旁合拢。
“啪——”
清脆的声音响起,可眼前的景象毫无变化。
“西奥多。”
熟悉的人声骤然出现,西奥多猛然一惊,甩头看向了声音的来源。
“塞拉斯?!”
“晚上好西奥多,我很高兴在这么美丽的月色下与你相遇。”
乌列尔号的船尾翘起一块很窄的平台,位置正好在西奥多房间窗户正前方偏下的位置。由于平台周围并没有什么防护的栏杆,平时并不会有船员经过,更不会有什么人坐在上面。
但此时,声称身体不适的男人正坐在那里,笑着和他问好。
“晚,晚上好。”西奥多停止了思考,只留下本能回应着对方。
他几乎是没有任何礼节可言地盯着对方。
两天没见,塞拉斯似乎变得更加……更加符合他的审美了。
今晚的月色的确很美,撒着月光的海面很像从东方流传来的珠宝——他在洛勒莱的饰品柜子里见过的那种,用银打造成花朵与蝴蝶的模样,再以金属弹簧丝或银链相连,轻轻一碰,银质饰品会在灯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还会发出清亮脆响。
漂亮到能够将观赏者的灵魂吸入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