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农村有一种丧葬习俗,叫做办三年。
祖宗三年大办,子孙风光无限。
然而,三年把人挖出来,早就烂的只剩一把骨头。陈罄亲眼见过,颅骨挖出来之后裹着一层抠不掉的黄泥。为求得体,只能贴张纸在上面,然后描出个五官轮廓——
那造型正和眼前这“司机”的脸别无二致!
泥土的腥味带着腐臭味几乎要贴到他脸上,味道熏得他直干呕。
陈罄拼命往副驾驶后边躲,求生欲的本能让他去拉车门,发现早就被锁上了。
完了?难道他真要殒命至此吗?
狭小的车后座无处可躲,“司机”的头马上就要和他四目相对,却突然停止不动了。陈罄愣了一瞬,还以为对方打算放过自己。
和“司机”对视其实非常不好受。一个似人非人的东西站在你面前,纸上的画工糟的一言难尽,甚至还有些滑稽。但偏偏就是那拙劣的几笔勾勒出的五官,让陈罄意识到对面这个东西是“人”——或者说是一个跟人接近的东西,唤醒他本能的恐惧感。
他慢慢头晕眼花,身上也泛起一种奇怪的感觉。那是一种极度的痛苦,仿佛有人在拿生锈的铁勺慢慢的挖他的大脑,脊椎泛起酸涩感,有点像他在网吧通宵之后起身的感觉,天旋地转。
片刻后,他晕晕乎乎的看到“自己”坐在车后座上,而自己的视角慢慢后退,缓缓上升。
不消片刻,自己已经能够俯瞰这辆车。恍惚中,他看到一辆黑车如闪电般袭来,朝着自己这辆车的车头狠狠撞去。
车开的很快,车轮似乎还冒着白烟。地上是急刹留下的两道黑印子,那辆网约车的前面被装撞的凹了进去,如果这司机还算人的话,这黑车一撞算是包了个饺子。
哟,提前拜了个小年。
“还不醒!”
四周传来一声惊呼,让陈罄意识一下找回。他定睛凝神,竟发现自己还坐在车后座上。
此时疼痛从胸口蔓延开来,他感到头顶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流动,抬手一摸,是血!
车已经停了,司机的衣服散落在驾驶座上,还有一滩烂肉混着碎骨的不明组织物也在。
他印象里车被撞过,此时却发现周围完好无损,再推车门,居然也能推开了。
甫一下车,就看到陆音清靠在车旁边抽烟,脸色阴沉。陈罄这才发现他们停在高架桥上,四周诡异至极。
虽不是晚高峰,但这条路向来不会冷清,此刻却一辆车都没有。
高架桥上的灯也没开,昏昏沉沉,幽幽暗暗,陈罄只能看到陆音清。
他今天依然一身黑风衣,面无表情,但却带着让人不自觉想要依靠的安心。陈罄一看到他浑身就放松了。
得救了!
“折腾够了?”陆音清掐了烟,朝他走了过来。
不等陈罄回答,陆音清将手并作一个奇怪的形状,对着他的头顶悬空比划,嘴里念念有词:
“日出东方一点油,手提金鞭倒骑牛。一声哈断三江水,止住红脉血不流...”
后面说到类似于急急如律令这种词的时候,他语速突然变快,陈罄听不清楚。只是感到自己头顶开始发暖,似乎有什么东西闭合了。
“这是什么?”陈罄问道,“我头不疼了。”
“祝由术。”陆音清又抬手在陈罄天灵盖上一扫,目光一下凝重起来。
“那司机是什么东西?”见陆音清会回答,他放心的接着问,“为什么周围没有车?”
“你上车的时候给司机报尾号了吗?”陆音清反问道。
陈罄哑口无言。他几乎刚上去车就启动了,那司机全程一句话都没跟自己说过。
“那司机是尸体,被人控制了。”陆音清向他解释,“以后,我说的话你必须照做。”
陈罄虽不喜欢被别人命令,但仅有三面之缘的陆音清帮他帮到这份上,他也说不出个“不”字来,点头答应了。
一阵风不合时宜的刮过,四周环境开始变换。原本黑漆漆的高架桥开始显露霓虹点点,鸣笛声和引擎声也似惊雷乍起的传了过来。
“走吧。”陆音清突然没头没尾的说了一句,陈罄回头,随即天旋地转。
陈罄醒了。
他打开手机,时间显示凌晨4:44。
这不是什么好兆头。他浑身酸软,开始思考自己为什么会在床上。昨晚,他明明...
浮空时看到纸脸司机如同脓包一般被挤破的画面还历历在目,陈罄泛起一阵胃酸。但同时心里又盈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是个唯物唯心之间来回拉扯的墙头草,如今经历了这么一遭,这墙头草也总算是彻底倒到唯心主义去了,可喜可贺。
对了,陆音清。
昨晚杨晋丰出去上网了,此时此刻宿舍应该没有人。他放心的找到和陆音清的对话框,一个电话拨了过去。
三秒后,电话接通了。
“这个点打电话。怎么,你在美国?”陆音清讽刺的声音传来。
“昨晚的车祸没事吧?我是怎么回来的?还有你怎么找到我的?”
“昨晚我在家。你在胡说什么?”
陆音清不记得?那昨晚救他的人到底是谁啊?
陈罄百思不得其解。见他迟迟没有下文,陆音清也顺势挂了电话。
陈罄没再拨回去。
“如果昨天有那种程度的车祸,应该会有人报道吧。”他自言自语道。
结果在网上一番搜索,也查无此事。这下他是彻底摸不着头脑了。所有的事情都如同蒙着一层浓雾,像一团搅在一起的毛线,让人找不到头。
事已至此,陈罄只好接着研究他的周易,暂时将这些事抛诸脑后。
天光微亮,陈罄一直埋头苦读。
他研究到六十甲子时,不禁想到当初算命老头问他太岁时的场景。
甲申过木猴。甲申,就是他出生当年的天干地支纪年。甲属木,申属金。十二生肖中,称猴为申猴,因此,便称为过木猴。
而陆音清屡次提醒他不要往西去,他此时大概也搞明白是什么原因了。
古人论四象图,东方青龙木,西方白虎金,南方朱雀火,北方玄武水。金与他相冲。他又想到关鑫的三个金,顿感有些哭笑不得。
九点左右,寝室门吱呀一声响,杨晋丰打着哈欠回到寝室。
“兄弟我困死了。”杨晋丰一眼都没看陈罄,“我补个觉,你下午吃饭再叫我。”
“行。对了,几号放假啊?”陈罄边下床边问。
杨晋丰打哈欠的动作有所迟疑,他答道:“到一月了呗。你问这个干什么?还有门专业课还没考呢。”
陈罄边穿鞋边道:“哦,没事。我主要看看回家的票。”
杨晋丰躺床上应道:“还早呢,不急。”
陈罄出门的时候,杨晋丰已经开始打呼了。他轻轻带上寝室门,朝食堂走去。
一路上,他感觉大家看他的眼神都有点怪。特别是有两个女生,看他的眼神甚至还带着点惊恐,还捂着嘴互相说了什么话。
好在食堂门口的洗手台上有镜子,陈罄路过的时候无意去照了一下。这不照不知道,一照吓一跳。
——他半张脸都是干涸的血迹!
早上感觉不对劲,还傻愣愣以为是冬天脸干得起皮,完全没想到是这样的情况。
陈罄急忙打开水龙头对着脸一顿搓,洁白的水池顺着水流蔓延了几道红色的痕迹。正当他洗完脸将头发网上撩时,摸到了自己额头上出现了一道新的疤痕。
他是先天的疤痕体质,随便划两道都要好久才能下去。深一点的伤口都足以给他留下印记。摸着那块刚长出的嫩肉,这绝对是最近的伤!
昨晚的事情是真的。他不寒而栗。
他掏出手机,一个电话打了过去。待对方接起,他大喊道:
“陆音清!”
陈罄也不知道为什么,第四次和陆音清见面,会在对方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