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章却发现,她指节发白,几欲捏碎那茶盏。西窗金光斜落,照不进她眼里那抹强压的怒意。原本高高在上的执棋人被猛然拉入棋局,定是不好受吧。
“夫人仁善。”
俏皮的音尾让谢三夫人指节一跳,差点拂袖推了这盏冷茶。
九章却未注意,此时她正望向楚楚可怜的香兰:“既然知错,我亦不是那些心思歹毒的主子。板子就免了,你喜欢跪那便跪着吧。”
又指着旁边的圈椅同粟米道:“咱搬开,给这姑娘好好腾个地儿。就跪在我边上,成全她的一片孝心。”
粟米捂着嘴就怕笑出声,“好勒!”
重大几十斤的实木椅她一只手便轻轻抬起,在众人惊愕之下往后移了一丈。
粟米热情地上前相请:“挪吧。要帮忙不?”
香兰涨红了脸,怎么跟阿娘设想的不一样?
她求助地望向不远处倒在地上捂着脸的阿娘,而李嬷嬷则余光瞥了眼夫人,见她点头,心下便知这轮局面已定。便朝着女儿偷偷点头示意,香兰只得认命跪过去。原本整洁的衣裳略显凌乱,眼尾泛红,似刚被人狠狠欺凌。
粟米见此,轻嗤一声,别过脸去。
这笑声彻底激怒谢三夫人自傲的世家身份,她深吸一口气,这般粗鄙女子怎堪为麟儿之妻?一个毫不知礼的丫头,若聘为妻,日后七郎出将为相,同僚岂不笑话?
今日这亲事,非退不可!
谢三夫人两指推开冷盏,看向下首的桓九章,一字一句如拿着锤钉往心尖猛砸:“李氏虽然言语上不得体,但所言皆属实。《女戒》有云‘丧妇长女虽美,无教戒’。姑娘如今这般倒是应了古训,我谢家可万万高攀不起。”
李嬷嬷捂着脸,上扬的嘴角毫不掩饰。香兰却因为背后站着粟米,那五尺身高迸发的两丈气势压得她喘不过气,只得余光偷瞄这出好戏。
香兰想:“这姑娘再得七郎君喜爱又如何?自来孝顺的七郎君还能为了她忤逆生母不成?这偌大的谢氏西府后宅,到底还得夫人说了算。如今这桓姑娘不过是秋天蚱蜢,蹦跶不了几时。”
她弯了弯腰肢,摆出最令人怜惜的模样,随时准备在关键时刻,给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致命一击。
粟米此时并没察觉底下人的小心思,因为她早被谢三夫人那句“丧妇长女”给点爆了。
“去你的丧妇长女!”
粟米叉腰怒骂:“我家老爷情根深种,夫人仙逝不愿续弦。不像某的人家里住着只吃人的恶兽,却姨娘庶子养了一堆!家庭和睦到你们嘴里倒是成了我家少主的原罪?任你们欺负的筏子?当我家少主稀罕吃你家米!?别往你家脸上贴金了,早上梳妆也不好好拿铜镜照照,给你脸大的!当初要不是我家老爷三碗黄汤下肚,又被你家爷连哄带骗,能答应你家亲事?当初求亲的可是你们,说的好像是我家上赶着似的!还谈什么世家门风,就是一群厚脸皮吃小孩的老妖怪!”
就连九章都被粟米这妙语连珠的模样,怔了好一瞬才缓过劲儿来。好家伙,这把她家只爱动手的毛丫头都憋出文采来了。
谢三夫人怎会忍受一个下人对她如此无礼,即便当初待字闺中也没受过这般委屈,更别说她已执掌谢氏两府中馈十几年,积威甚重。
“来人,把她给我拖下去!”
谢三夫人必是早有准备,知道粟米不同一般丫鬟,竟早早备下侍卫好手,一来便是十几二十人。
九章见此,眉头微皱,扯下粟米刚撸起的衣袖,转身看向谢三夫人,尾音下沉如碎冰坠入深井:“夫人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谢三夫人心漏一拍,突然食指中指节一疼,原是护甲被她掐进肉里鲜血涌出。
她知道什么?
她怎会知道?
“不知所云!”她冷笑一声,心中暗赌这丫头定是故意炸她。
“不过是一介不知尊卑的丫鬟,你难道要为了她忤逆我这未来婆母?”
九章嗤笑,脸皮早已撕破,还妄图以未来婆母的身份压她?真当她傻的不成?
她转身扫过那十几个侍卫和一众丫鬟婆子,“若是夫人不介意,我倒是可以说与大家分享,瞅瞅这‘乐善’之下藏着怎样的伪善面孔!”
她对上谢三夫人审视的目光,寸步不让。
半响后,谢三夫人咽下一口浊气,挥手让侍卫退下,堂内只留下几个亲信。
没了外人,谢三夫人也不再掩饰对九章的厌恶。
她睨了一眼,嗤之以鼻:“若非老爷当年一意孤行,就你们桓家那点不足挂齿的江湖虚名,岂能攀上我谢氏门楣!什么贺兰阁?什么少主?说好听些是江湖门派的大小姐,说难听点不过就是些会奇技淫巧的乌合之众,头的女儿,也不过是个没见识的乡下丫头。”
谢三夫人虽是气恼,但家族名声事大。若是桓九章不知,还好说直接让她识趣退了这门亲事。但如今她已然知道,又是个冷厉滚刀肉,那便更得小心处理,不能让她在外面污蔑谢氏门楣。
她便将利害摊开,循循善诱:“你年幼失母,便是平常家中稍微富庶的人家,怕也不会娶这丧妇长女,更何况是我谢氏门庭。那郑小娘子出身荥阳郑氏,虽稍逊谢氏,但好歹是百年世家。人我见过,蕙质兰心,温良贤淑,自是能容得下你。若你识趣,日后姐妹同心,辅佐七郎,岂不是一桩令人艳羡的美谈!将来由她替七郎打理后宅,面见圣颜,聆听圣音,外人则不会笑话咱谢府没规矩,娶个江湖女子。”
九章心中冷笑,若不是她那渣爹现在指不定被关在谢府哪个暗牢里,生死不知,她定要让这高高在上的谢三夫人洗洗嘴。
揍她爹可以,但辱及她娘一句都不行!
粟米一忍再忍,拳头攥得发白,最后谢三夫人的无礼要求,就像把火把扔进曝晒三月的草原,瞬间暴起燎原火势。
“去你的美谈!”
她一边骂一把四周寻摸趁手的家伙什:“好个惺惺作态的士族门阀,贬妻为妾,还说的如此冠冕堂皇,不知道还以为是恩赐,是福泽!呸!不要脸的家伙,一个妾室亏你们宝贝得跟个皇位似的,像我家少主稀罕一样!我呸!”
九章拉住暴走的粟米,夺过她手中拿起就要砸的桌椅板凳。
“少主别拦我!”
粟米双目通红,恨不得攀上去扭断那丑恶嘴脸下俏嫩嫩的脖颈:“盟主即便真的死了,也容不得尔等欺负我家少主!寡嫌廉耻的东西,姑奶奶今日就让你们知道忘恩负义几个字到底几笔!”
谢三夫人看着九章主仆拉扯,露出执棋者得意的笑容。对于粟米的嘈嘈嚷嚷,她却像是听了场笑话,有恃无恐地摆弄刚做不久的护甲。
“无能狂吠。井底之蛙看不清眼前这般局势。我到不介意让你死个明白,如今你家老主人生死不明,仆强主弱,你家少主不过是任人争夺的鱼肉,此时攀附讨好我谢家还来不及,怎敢真的与我谢家义绝?只要出了这门,不出三步,群狼环伺焉有寸骨?”
九章拦下暴怒的粟米,一一扫过在场所有人,还有锦幄后面露出的半个鞋尖,最终把目光留在谢三夫人身上。
“是狼是鼠,九章拭目以待。至于亲事,”九章从怀里取出半枚鸳鸯玉佩放到桌案上,青玉轻叩几案发出“琤”的一声,混着香兰突然加重的呼吸。
“就此作罢,桓谢两家再无关系。”
她停顿了一瞬,冷笑:“只有恩怨。”
九章去拉粟米,却发现堂内众人都望向门口,神色各异。
她转头看去,是谢珩!
原本风光月霁的世家儿郎,额头冒着汗珠,衣裳略有凌乱,看样子是匆忙赶来。
这是怕她欺负他母亲不成?不知为何心头又酸又涩。
不过都不重要,她桓九章与谢珩今后再无瓜葛。
她牵着粟米大步离开,却被人猛地攥住手腕。
她抬头回望,只见谢珩双目泛红,心道:气成这样?
突然她心口的那股酸涩喷涌而出,委屈溺成汪洋。
明明是他母亲无礼在先!谢家悔婚在前!他哪里来的理直气壮?!
九章正要开口骂回去,身后便传来一声婉转娇俏的尾音。
“七郎君~”
九章眼眸一冷,一根根掰开他手指。再不愿多言一句,即刻就走。
谢珩望着九章决绝的背影,傍晚夕阳斜照,半个天幕披上深蓝。
他身后富丽堂皇的荣禧堂像是张着口的巨兽,一点点将他心中微光吞噬殆尽。
心湖被暗渠吸食,只留下干涸的河床,失水的鱼儿翻来覆去,奄奄一息直至再无生气。
他拾起几案上那半枚玉珏,上面的细纹像是刻在他心口上。
又疼。又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