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白泽说,“未来不知道。命书写的是可能的未来,不是一定会发生的未来。你的名字不在命书上,所以你的未来,连我也不知道。”
“那你跟着我,是想知道我的未来?”
“不是跟着。是顺路。”他纠正道,语气认真得像在纠正一道数学题,“我想看看,一个不在命书里的人,会走出一条什么样的路。”
“那你看到了吗?”
“还没。”白泽转过身,看着东边,“你才刚开始走。”
走了快两百年了,他说我才刚开始走。
也许他说得对。前面那么多年,我都在白虎岭的洞府里蹲着。修炼,找皮,修炼,找皮。真正开始走,是从认识了云程他们之后。是从砸了心里那堵墙之后。
“白泽。”
“嗯?”
“你是不是知道很多关于我的事?”
“很多。”
“但你不说?”
“不说。”
“为什么?”
“因为说了,你就不会自己走了。”白泽说,“你这个人,被人牵着走就走得不情不愿。自己走,反而走得远。”
我愣了一下。他怎么知道?
“你在我身上安监视器了?”
“没有。但你的每一步,风都会告诉我。”
“风?风怎么告诉你?”
“风吹过你的时候,会带着你的气息。我闻到气息,就知道你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你是神兽还是狗?”
“不是狗。”白泽说,“白泽的嗅觉比狗灵敏。”
我无语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不是那种喷薄而出的升,是慢吞吞的、不情不愿的升,像是一个不想起床的人在床上赖了半天,终于被掀了被子。橘红色的光洒在雪地上,把白色的雪染成了粉红色,又把粉红色慢慢染成金色。阳光落在白泽身上,白色的大氅变成了金色,黑色的头发镀上了一层光晕。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我忽然觉得,他站在阳光里的样子,很好看。
不是心动。是——觉得好看。
“白泽。”
“嗯?”
“你以后打算去哪儿?”
“不知道。到处走。”
“那你跟我一起走吧。”
白泽转过头看着我。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像两颗星星。
“为什么?”
“因为一个人走太无聊了。”我说,“两个人有伴。”
白泽沉默了一会儿。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雪的气息和泥土的气息。
“我不跟人一起走。”他说。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一个人。”
“一个人不无聊?”
“不无聊。”白泽说,“一个人,想走就走,想停就停。不用等谁,不用被谁等。”
我想了想。他说得对。我也是一个人走的。虽然路上会遇到人,会结伴走一段,但终究是一个人。
“那你为什么要等我?”
“因为你不是人。是意外。”白泽嘴角微微上扬,“意外不需要等。意外来了,就看。意外走了,就不看。”
“那你现在看了,觉得怎么样?”
白泽看着我。深褐色的眼睛里映着朝阳,像两团小小的火。
“很有意思。”他说。
“就这?”
“就这。”
我叹了口气。跟神兽说话,不能指望他说太多。
“那你接下来往哪走?”
“西边。”
“西边?你不是说东边有答案吗?”
“东边有你的答案,不是我的。”白泽说,“我的答案在西边。”
“你的答案是什么?”
“不能说。”
“又是不能说?”
“说了就不是答案了。”
真是个谜语人啊!
我盯着他那张好看的脸,有一种想把他留下来继续问的冲动。但我知道留不住。他这种活了不知道多少万年的神兽,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停就停,想走就走。没有人能留住他。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东边到底是什么?”
白泽沉默了一下。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我。
“什么?”
“路上吃的。”
我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包肉干。切得整整齐齐,码得满满当当,油纸包着,外面系了根草绳。肉干是酱色的,表面泛着油光,香味从油纸缝里渗出来,勾得虎崽的肚子又叫了一声。
“你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
“昨天买的肉干,今天还新鲜?”
“我用灵力保鲜的。”
我看着手里那包肉干,又看了看他那张好看的脸。
“白泽,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从这座山上经过?”
“我知道你会从这附近经过。”白泽说,“但不知道你会不会上山。所以我留了脚印。你跟着脚印上来,说明你好奇。”
“我要是没跟呢?”
“那就自己吃。”白泽说,“反正路在脚下,走哪条都一样。”
“那你还买肉干?”
“万一你跟了呢。买了总比不买好。”
我看着手里的肉干,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不是心动。不是心动。是——被人记得的感觉。
“白泽。”
“嗯?”
“下次见面,还会给我带东西吗?”
“看心情。”
“那你心情好的时候,多带点。”
白泽嘴角微微上扬。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转过身,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我。
“白妍。”
他叫我名字。这是第一次。
“嗯?”
“你从月亮上下来的时候,我在雪地里站着。你从我头顶飞过去,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
“你看了我一眼,没停下来。”
“我急着吃面疙瘩。”
白泽嘴角又上扬了一点。
“你要是停下来了呢?”
“那就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白泽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继续往山下走。
白色的大氅在雪地里慢慢变小,像一片被风吹远的云。我看着那片云越飘越远,越飘越淡,最后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
虎崽从肩上探出脑袋,看着那个方向。
“姨姨,他走了。”
“嗯。”
“你不追吗?”
“不追。”
“为什么?”
“因为追不上。”
虎崽想了想。“姨姨,你是不是有点舍不得?”
“没有。”
“你有。你的骨头不响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骨架。确实不响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他叫我名字的那一刻?
“姨姨,他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
“你想他回来吗?”
我想了想。想他回来吗?想。不想。想。不想。
“他要是带肉干的话,想。”我说。
“不带肉干呢?”
“……也想。”
虎崽没说话。他把脑袋靠在我头上,轻轻地叹了口气。
我站在山顶上,看着白泽消失的方向。风吹过来,凉凉的。雪从树枝上落下来,一片一片的,白的。
我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你看了我一眼,没停下来。”
如果我停了呢?
如果那天我从月亮上下来的时候,不是急着吃面疙瘩,而是在雪地里停下来,看一眼那个站在雪里的人。是不是一切都不一样了?
“统哥,你觉得白泽这个人怎么样?”
“本系统不对人物进行主观评价。”
“那你客观评价一下。”
“客观来说,白泽是上古神兽,通晓万物,修为深不可测。他的出现对宿主没有恶意。”
“那你觉得他为什么来找我?”
“因为他好奇。”
“就好奇?”
“就好奇。”
我沉默了一会儿。系统说得对。白泽来找我,没有别的目的,就是好奇。一个不在命书里的人,一个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的意外。他想看看,意外会怎么走。
不是关心,不是在意。是好奇。
但为什么,我心里还是觉得热乎?
不是面疙瘩的热乎,不是肉干的热乎,是另一种热乎。说不清。
我深吸一口气,往东边走去。
东边的路很直,很长,一眼望不到头。太阳挂在头顶,暖融融的。雪地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虎崽在我肩上又睡着了,呼噜声细细的,像一只小蜜蜂。
我走着走着,忽然想起白泽说的那句话——“你才刚开始走。”
走了快两百年了,他说我才刚开始走。
也许他说得对。前面那么多年,我都在白虎岭的洞府里蹲着。修炼,找皮,修炼,找皮。真正开始走,是从认识了云程他们之后。是从砸了心里那堵墙之后。
我笑了笑,加快了脚步。
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深深浅浅,歪歪扭扭,但一直往东。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雪的反光,不是太阳的光。是另一种光。暖暖的,昏黄的,像灯。
我往那点光亮走去。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去看看就知道了。
走着走着,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