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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未来才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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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了这么久,从面馆追到山脚,从山脚追到松林,从松林追到小庙,从庙后追到荒野,从荒野追到这里。脚印没了又出现,出现了又消失,消失了又找到方向。雪下了又停,停了又下。天黑了又亮,亮了又暗。虎崽睡了三觉,吃了两顿肉干,打了无数个哈欠。而我,终于看到了他。

不是幻觉。不是雪地里的一棵树。不是被风吹起的旗子。是一个人。白色的,小小的,站在山顶那面破旗下,像一粒被遗忘在雪地里的棋子。

我加快脚步。雪很深,没过小腿,每一步都陷下去,拔出来,再陷下去。虎崽被我颠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

“姨姨,那是他吗?”

“不知道。去看看。”

“万一是别人呢?”

“那就认错人。”

“认错了怎么办?”

“道歉,然后接着找。”

虎崽叹了口气,把下巴搁在我头顶上,没有再说话。

山不高,但很陡。越往上走,风越大,雪粒子打在脸上,像有人用小石子砸我。我把虎崽塞进储物袋里,只留一条缝让他透气。他在袋子里拱了拱,闷闷地说了一句“姨姨小心”,然后就不动了。

爬到山顶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不是那种明亮的亮,是灰蒙蒙的亮,像是谁在天上蒙了一层薄纱。雪停了,风也小了,天地之间安静得像一个被按了静音的世界。

旗子下面站着一个人。

白色的大氅,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但我知道是他。不是因为他长得多好看——虽然他确实很好看——是因为他的站姿。腰背挺直,双手垂在身侧,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像一棵种在山顶的松树。不摇,不动,不慌,不忙。

他在等我。

他知道我会来。

我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喘着气。骨架嘎吱嘎吱地响,像是在说“你终于到了”。

他没有回头。

“你来了。”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像冬天的溪水,凉凉的,但好听。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因为你会跟着脚印走。”

“你怎么知道我会跟着脚印走?”

“因为你好奇。”他顿了顿,“而且你无聊。”

我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因为他说得对。我确实好奇,也确实无聊。月亮上待了一个月,每天桂花桂花桂花,是个骷髅都想跑。

“那你呢?”我反问,“你在雪地里站了多久了?你不无聊?”

“不无聊。”他慢慢转过身来,大氅的帽子随着动作滑落,露出一整张脸。

我见过很多好看的人。白骁是蜜色的、阳光晒透的那种好看,笑起来耳朵尖会红。云程是金色的、张扬跋扈的那种好看,像一团烧着的火。胡媚是妩媚的、让人移不开眼的那种好看,像一朵开在深夜里的花。黑风是憨厚的、不显山露水的好看,像一块被河水打磨了很多年的石头。

但这个人不一样。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薄而红润,皮肤白得几乎透明,像是用雪捏出来的。头发是黑色的,很黑,像墨,用一根玉簪束着。眼睛是深褐色的,在灰蒙蒙的天光里,像两颗被雪洗过的琥珀。他的好看不是让人惊艳的那种,是让人想多看几眼的那种。看第一眼觉得“嗯,好看”,看第二眼觉得“好像比第一眼更好看”,看第三眼就移不开视线了。

但他的表情不冷。不是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是那种——像在看戏的、饶有兴致的、微微带着笑意的打量。他看我的样子,像看一本有趣的书。不是审视,不是评判,就是单纯的、饶有兴趣的、等着看下一页的期待。

“你在看什么?”我问。

“看你。”他说。

“我有什么好看的?”

“骨架很好看。”

“……你是认真的?”

“骨架有骨架的美。”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肉太多反而遮住了结构。你的骨架比例很好,骨节之间的间隙均匀,弧度流畅。应该是修炼的时候很注意灵力的走向,骨骼受灵力滋养,慢慢调整到了最合适的状态。”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青绿色衣裙下面,实际是一副白玉般的骨架。月光在上面镀了一层银白色的光,骨节之间隐约有灵力流转,像细细的河流。确实挺好看的。但被人当面夸“骨架好看”,总觉得哪里不对。

“你是专门研究骨架的?”

“不是。”白泽说,“只是看得多了。”

“看得多了就懂了?”

“看得多了,自然就懂了。”他顿了顿,“就像你看多了面疙瘩,就知道哪家好吃。”

这个比喻。我竟然无法反驳。

“你还没说你是谁。”我说。

白泽看着我,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他像是等这句话等了很久。

“白泽。”他说。

我嚼饼的动作停了一下。“哪个白泽?”

“白是白色的白。泽是沼泽的泽。上古神兽,白泽。”

我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白泽。我知道这个名字。《山海经》里写过,是一种通晓万物、能说人言的上古神兽。但那是在书里记载的东西,怎么会站在我面前?还给我买饼?还夸我的骨架好看?

“你是那个白泽?”我问。

“你是那个白骨精?”他反问。

“我是。”

“那我就是。”

我咬了一口饼。不是因为饿,是因为需要时间消化这个信息。饼很酥,外皮脆脆的,里面软软的,葱花的香味和芝麻的香味混在一起,不咸不淡,不油不腻。但我嚼着嚼着,忽然觉得不对。

“你不是应该在深山老林里待着吗?怎么跑人间来了?”

“深山老林待腻了。”白泽把大氅拢了拢,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人间有意思,有面吃,有戏看。”

“所以你在面馆里吃面,是在看戏?”

“看你。”他纠正道,“面是顺便吃的。”

“看我?我有什么好看的?”

“你很有意思。”白泽说,“一个白骨精,帮阎王找回了生死簿,跟花果山的猴子有交情,认识哮天犬,在月亮上待了一个月受不了桂花味跑下来了。你的每一步都不在预料之中。”

我愣了一下。他知道这么多?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我是白泽。”他说,“世间万物,我不知道的很少。”

“那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跟着你的脚印走了一夜?”

“因为你好奇。”

“还有呢?”

“因为你无聊。”他顿了顿,“而且你一个人走太久了,想找个人说话。”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没说出来。因为他说的对。

虎崽从储物袋里探出脑袋,看了看白泽,又看了看我。“姨姨,他是神兽?”

“嗯。”

“神兽是什么?”

“一种很厉害的妖怪。”

“我不是妖怪。”白泽低头看着虎崽,“我是瑞兽。”

“瑞兽是什么?”

“吉祥的象征。”

“那你为什么不在天上待着?跑地上来干什么?”

“天上人太多。”白泽说,“地上清净。”

“你不怕冷吗?”

“不怕。”

“你是神兽,当然不怕。”虎崽把下巴搁在我肩上,看着白泽,“但你穿那么少,我看着都冷。”

白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白色的大氅,看起来是厚实的,但确实不是冬天该穿的厚度。衣料是某种我不知道的材质,在风中纹丝不动,像被什么力量定住了。

“我不冷。”他说。

“你不冷,但姨姨冷。姨姨的骨头都嘎吱嘎吱响了。”虎崽用爪子拍了拍我的肩,“你冷吗?”

“我不冷。”我说。

“你骗人。你上次说你是透风的。”

我弹了弹他的鼻头。虎崽“嗷呜”了一声,把脸埋进我的头发里。

白泽看着我和虎崽拌嘴,嘴角微微上扬。他的笑很淡,像冬天里一缕阳光,不烫,但暖。

“你笑什么?”我问。

“笑你们。”

“有什么好笑的?”

“你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你们做得很认真。”白泽说,“一只白骨精,一只小老虎。一个在月亮上待了一个月,受不了桂花味跑了。一个为了毯子收集黑熊的毛。都是小事,但你们做得很认真。”

“认真不好吗?”

“认真很好。”白泽说,“大多数人活了几百年,就不认真了。觉得什么都见过,什么都做过,什么都不新鲜。但你们不是。你们还觉得世界是新的。”

我看着他那张好看的脸,忽然觉得他说的不是没有道理。

“你活了上万年了,你还觉得世界是新的吗?”

白泽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雪从树枝上簌簌地往下掉,落在他的肩上,落在我头发上。

“有时候。”他说。

“什么时候?”

“遇到没见过的人的时候。”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但我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不是心动。不是心动。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我说,声音有点干。

“什么问题?”

“你为什么要等我?”

白泽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看着东边的天际线。太阳快出来了,橘红色的光从云层后面渗出来,把雪地染成了淡淡的粉色。

“因为你是意外。”他说,“不在任何一本命书里的意外。”

“命书?”

“记录世间万物命运的东西。谁生于何时,死于何时,遇见过谁,错过了谁,做过什么事,说过什么话。都在上面。”

“这么详细?”

“这么详细。”白泽说,“但你的名字,不在上面。”

我愣了一下。

“那我算什么?”

“算——意外。”他转过头看着我,“一个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的人。”

我的心跳停了。不是比喻,是真的停了。作为一个骷髅,我的心不会跳。但那一刻,我感觉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停止了运转。

“你知道?”

“知道。”

“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从你出现在这个世界的第一天。”

第一天。他说的第一天,是我从棺材里爬出来的那天吗?还是系统把我丢进这具骷髅的那天?还是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活着的那天?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你来自另一个世界?你本来不是白骨精?你有一个系统在帮你找皮?”白泽的语气很平静,“你知道了又能怎样?”

我被问住了。知道了又能怎样?回又回不去,改又改不了。知道了,只是多一个人烦恼。

“那你现在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你想知道。”白泽说,“而且你马上要往东边走了。东边有座城,城里有个人,那个人知道更多。我先告诉你一点,让你有个准备。”

“什么人?”

“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说了,你就会带着答案去找他。但答案应该由他自己告诉你,不是从我这里听来的。”

我盯着他那张好看的脸,有一种想把他推下山的冲动。这人说话像打哑谜,问一句答半句,剩下的半句藏在肚子里。跟神兽说话比跟神仙说话还费劲。

“白泽。”

“嗯?”

“你活了多久了?”

“记不清了。”

“几万年?”

“也许。”

“那你见过很多人吧?”

“很多。”

“有没有像我这样的?从别的世界来的?”

白泽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深,像在确认什么。

“没有。”他说,“你是第一个。”

“那你觉得我能回去吗?”

白泽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他的衣袍轻轻飘动。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月亮的光,不是太阳的光,是另一种光。说不清。

“不知道。”他说。

“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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