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蜂蜜。吃不吃?”我把一捧蜂蜜递过去。
虎崽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黑熊,然后低头吃了。吃了几口,他的尾巴开始摇了,从慢到快,像风扇的扇叶。
黑熊坐在草地上,抱着蜂窝,一口一口地吃。他吃东西的样子很认真,先用舌头舔掉流出来的蜂蜜,再用爪子把蜂窝掰成小块,一块一块往嘴里送。蜂蜜糊了一脸,他也不擦,用舌头舔了舔嘴边的毛,憨憨的。他的毛上沾满了蜂蜜,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抹了一层糖浆。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黑风。”黑熊说,“山下的都叫我黑熊精。你叫我黑风就行。”
“我叫白妍。白虎岭来的。”
黑风点了点头,又掰了一块蜂窝递给我。他的爪子很大,蜂蜜沾在爪子上,亮晶晶的。
“虎崽,出来跟黑风打个招呼。”我说。
虎崽从储物袋里跳出来,蹲在我脚边,仰头看着黑风。黑风比他大好几圈,虎崽在他面前像一只小奶猫。但虎崽没有躲,他盯着黑风看了几秒,然后说:“你好。”
“你好。”黑风低下头,圆溜溜的熊眼睛看着虎崽,“你是什么?”
“老虎。”
“老虎?”黑风想了想,“我见过老虎。没你这么胖的。”
虎崽的毛炸了起来,像一朵黄色的蒲公英。“我不胖!我只是毛茸茸!”
“毛茸茸的胖。”
“我不胖!姨姨说了,我只是毛茸茸!”
黑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声“哈哈”的,像打雷,震得地上的草都在抖,震得我的骨架都在“咔嚓咔嚓”地共振。虎崽被他的笑声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毛炸得更厉害了,整只老虎圆了一圈。
“你笑什么?”
“笑你。”黑风说,“你说话有意思。”
虎崽的毛慢慢顺了下去。“你也挺有意思的。”
“哪里有意思?”
“你偷蜂蜜被蜜蜂蛰,还每天来。”
黑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爪子插进厚厚的毛里,挠得沙沙响。“甜。”
虎崽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边的蜂蜜。“确实甜。”
黑风掰了一块蜂窝递给虎崽。虎崽接过去,蹲在黑风旁边,两个毛茸茸的东西并排坐着,一起吃蜂蜜。虎崽吃得快,三口两口就吞完了,然后眼巴巴地看着黑风手里的蜂窝。黑风又掰了一块给他。
“你一个人住?”虎崽问。
“嗯。”
“不无聊吗?”
“不无聊。”黑风说,“砍柴,摸鱼,偷蜂蜜。”
“偷蜂蜜被蜜蜂蛰不疼吗?”
“疼。”黑风伸出爪子,爪子上好几个肿包,鼓鼓的,红红的,“蛰习惯了。”
虎崽看了看黑风爪子上的肿包,又看了看自己干干净净的爪子,想了想,没说话。
“你住哪里?”黑风问。
“白虎岭。”虎崽说,“跟姨姨一起住。”
“白虎岭在哪儿?”
“很远。”虎崽说,“飞了好几天。”
黑风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他又掰了一块蜂窝,递给虎崽。
黑风的洞比他外表看起来要整洁得多。
洞不大,但收拾得很齐整。地上铺着干草,厚厚的,踩上去软绵绵的。角落里堆着柴火,劈得整整齐齐,像积木一样码着。墙上挂着几串干果,还有一把野花,插在石缝里,已经干了,但还保持着原来的形状。
洞门上那个“佛”字,从里面看,是反的。笔画凹进去,能看到刻字的痕迹——每一笔都刻了好几次,有的地方刻歪了,又拐回来重新刻。能看出刻字的人很认真,但手不巧。
“这个‘佛’字,你刻的?”我问。
黑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刻得不好。”
“挺好的。能认出来。”
黑风又挠了挠头,这次挠的是肚子。
我在洞里转了一圈。石壁上还有别的刻字——“黑风洞”“蜂蜜好吃”“今天不下雨”——歪歪扭扭的,像小孩的涂鸦。但有一行字刻得很深,比别的都深,一笔一划,工工整整——“诸恶莫作,众善奉行。”
“这是老寺主教我写的。”黑风站在我身后,声音比平时低,“他说这八个字,比念一辈子经都管用。”
“老寺主人好。”我说。
“嗯。好人。”黑风蹲下来,看着那行字,“他走了好多年了。”
我没有说话。黑风也没有说话。两个人蹲在洞里,看着墙上那行字,安安静静的。虎崽蹲在我脚边,也看着那行字,不知道看不看得懂。
“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我问。
“记得。”黑风说,“瘦瘦的,眉毛白的,笑起来没牙。”
他顿了顿。
“他走的那天,我在山坡上坐着。寺里的钟响了,响了很久。后来不响了。我知道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