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桃花村住下来,日子便过得慢了。
每日支个卦摊,替村里人算卦看风水,有时也走街串巷。乡下人信这个,今天东家请我去看祖坟,明天西家来问姻缘,虽挣不了几个钱,倒也饿不死。我不为挣钱,只为守着他——我的师父转世。
陆衡家与我的卦摊隔得不远,我时常能看见他。
这孩子安静,不大合群。别家的小子们满村疯跑,他不是蹲在门口拿树枝画地,就是坐在门槛上发呆。偶尔被他娘差出去跑腿,也是一本正经地走路,目不斜视,像个老学究。村里人说他像个小老头,我倒觉得,他身上有股说不出的沉静,不像个七岁的孩子。
不错,他七岁了。
我找到他时他五岁,转眼两年过去。这两年里,我并未跟他刻意走近。不是不想,是不敢。我怕我靠得太近,会忍不住叫他一声师父,会忍不住红了眼眶。那会吓着他的。
所以常常我只是远远看着。有时也隐身去他房里看看,见他长高了一截、晒黑了些,还会自己上山打柴了。但如今下元界灵气枯竭,隐身一次很损耗仙元,能不用我就尽量不用。
那天早上,我在巷口碰见了锦沅。
锦沅是村里富户锦修在山上捡来的孩子,养得白白胖胖,穿着绸衫,一看就是没吃过苦的。他比陆衡小一岁,两个孩童成日在一起玩耍,好得如亲兄弟一般。
村中还有三家富户,一户姓徐,一户姓裴,一户姓陈,都是锦修的至交好友。
徐家有个儿子叫徐临,裴家有个儿子叫裴君实,陈家儿子叫陈怀,年纪皆与陆衡相仿。几个孩子凑在一处,整日里舞枪弄棒,爬树上房,没有一刻消停。
锦修见这几个孩子整日顽劣,便请了个先生来家,教他们读书识字。陆衡当时也来旁听,倒还肯用功,一笔字写得端端正正,先生教的文读几遍便能背诵。
那锦沅、徐临、裴君实、陈怀四个,却是个顶个的顽皮。先生在上面讲书,他们便在下面捣乱,不是拿纸团掷来掷去,便是学猫叫狗吠,搅得课堂不得安宁。先生气得吹胡子瞪眼,拿了戒尺要打手心,这几个小祖宗非但不服,反倒把先生的戒尺藏了,墨汁泼了,气得先生拂袖而去。一年来接连换了两三个先生,个个都被他们气走了。锦修无可奈何,只得将学堂暂且关了。
那日锦沅手里攥着两个脆梨,蹦蹦跳跳地往东边跑,看见我便停下来,笑嘻嘻地喊了一声:“覃道长!”
我点点头:“去哪儿?”
“去找衡哥玩!”他说完就跑了。
我站在原地想了想,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我到的正是时候——或者说,恰好赶上了那一场热闹。
陆衡不在家。姚氏在院子里洗衣裳,说衡儿一早上山打柴去了。锦沅听说扑了个空,嘴一瘪,放下一个梨,说了声“给衡哥吃”,不等姚氏答话,便一溜烟地跑了。
我没进去,在陆家院门口的石墩上坐下来,跟姚氏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姚氏这两年老了些,手上活计不断,总是低着头缝缝补补。她不大爱说话,但人实在,见我坐着,便倒了碗水端出来。我道了谢,慢慢喝着,心里想着陆衡在山上的情形。
没过多久,远远传来一阵哭喊声。几个娃娃簇拥着往这边来了,哭哭啼啼的,像一群被人捅了窝的马蜂。为首的是徐临,鼻头红红的,一边走一边抹眼泪。他们身后还跟着几个,你推我搡,吵吵嚷嚷。
“陆家大娘!陆家大娘!”徐临一看见姚氏就喊起来,“你家陆衡打人!还砍了我们家桃树的枝!”
姚氏放下手里的针线,站起身,皱起眉头。那几个小子你一言我一语地告状,说陆衡如何推倒了他们,如何不讲理,如何打了人还抢树枝子。我听着,险些笑出声来——五六个打一个,被人家打跑了,还有脸上门告状?
姚氏倒没说什么,只好言好语地安抚了几句:“这孩子不懂事,回头我说他。你们先回去,别哭了。”那几个小子得了话,又哭哭啼啼地走了。姚氏叹了口气,转身进厨房去了。我依旧坐在石墩上,等陆衡回来。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村口出现了一个瘦小的身影。陆衡背着一大筐树枝,低着头慢慢走。
那筐比他人还宽,压得他走路的姿势都有些歪。他的衣裳上沾了泥,袖口扯破了一道口子,头发也有些散乱——可见方才那一架,虽没吃亏,也不算轻松。
他走到院门口,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道长。”他叫了一声,不算热络,也不算冷淡,就像是跟一个常常见面的邻居打招呼。
“回来了?”我说。
“嗯。”
他放下竹筐,正要往院子里走,姚氏从屋里出来了,看见他筐里的干树枝,脸色便沉了下来。
“衡儿,你过来。”姚氏的声音不大,但陆衡的脚步立刻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