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起来,枕头底下那捧香还在,香气却淡了些。
那少年又来了几回。钟游觉得他待自己越来越好,有时候还带些东西来,鲜鱼、河虾,用荷叶包着,说是自己弄的。钟游吃着觉得格外鲜,比集市上买的好。
有一回少年走的时候,天已经微微亮了。钟游送他到门口,看他出了院门,沿着墙根往东走。
院里养着一条黄狗,老狗了,平时懒洋洋的,趴在地上不爱动。那天不知怎么了,那少年刚出院门,黄狗忽然蹿起来,竖着耳朵,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尾巴夹着,像是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钟游还没来得及喝住,黄狗已经冲了出去。老妈妈当时也在,也跑去撵狗。
但是,只听见那少年惊叫了一声,声音尖细,不像人声。
两人心里一紧,赶紧追出去。
跑到墙根底下,就看见黄狗按着个东西,正撕咬。那东西灰扑扑的,毛茸茸的,在地上扭动挣扎,发出吱吱的叫声。钟游用棍子把黄狗赶开,低头一看——
是只水獭。
个头不小,比猫还大些,皮毛灰褐色,肚子上泛着白。已经死了,脖子上被狗咬穿了一个洞,血淌了一地。嘴微微张着,露出两排细密的牙齿,眼睛圆睁着,黑亮亮的,还映着天边的晨光。
钟游蹲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
他忽然想起那少年的眼睛,也是黑亮亮的。
后来他站起来,慢慢走回屋里。枕头底下那捧香还在,他拿出来放在掌心看。黄褐色,细细碎碎,和昨天一样。凑近闻了闻,还是香的,但那股甜腻底下,隐隐约约有一丝腥气。
他又想起少年说的话——我口气本来就香,不用这个。
钟游把香扔在地上,蹲在墙角干呕了半天,什么都吐不出来。
那天老妈妈帮他把枕头拆了,被褥也换了,屋里用艾草熏了一遍又一遍。那捧香被她扫出去,倒在墙根底下,黄狗凑过去闻了闻,扭头走了。
此后好几天,钟游一闭眼就看见那双眼睛,黑亮亮的,映着天光。说不清是人的还是水獭的。
他又病了一场。
老妈妈说,她儿子这回好了之后,心思就淡了。倒不是没了,是淡了,像隔夜的茶,还有味,但凉了,不想喝了。
后来她请人给钟游做媒,娶了个媳妇,隔壁县的,长相周正,就是嘴笨,不会说什么娇憨话。钟游待她倒也客气,两人客客气气地过起了日子。
只是每年春天,桃花开的时候,她发现钟游偶尔会站在院子里发一会儿呆。不说什么,也不做什么,就那么站着。
家里黄狗早就死了,院里又养了一条,现在见谁都摇尾巴。
有一回钟游媳妇问他,说你想什么呢。
他说没想什么。
说完就进屋了。
他媳妇有次对婆婆说,站在院子里,闻见风里有一股淡淡的腥气,像是从墙根底下传来的,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她去闻,又没了。
老妈妈也没当回事,进屋做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