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宁府不远的上元县,有个吏员叫钟游。
这人的老妈妈来我卦摊上求卦,说她儿子病了一场,烧得昏天黑地,在床上躺了个把月。家里人以为要不行了,便来求道平安符,死马当活马医。
我根本不会画符,便硬着头皮给她画了三个圈圈,三个圈圈又再另赠了两个框框,因为她给了我五个铜板。
其实我不大想收钱,可是若不收符钱,人家会觉得你画的符不行,不灵。
谁知她第三天竟来谢我,说儿子熬过来了,慢慢好了,只是人瘦了一圈,下巴尖了,眼窝凹下去,看着倒比从前清秀了些。
病好了之后,他那个心思,却比病前重了十倍。
我问那个心思,是什么心思?
她愕然看着我,说,道长,您真是活神仙!说着,她竟然朝我拜了拜,十分虔诚地说,像您这样的神仙世上已不多了,不贪钱财,心又干净,哪里去找。又说,去年她去庙里拜佛,有个老和尚偷偷瞧她,被她发现了,臊得脸通红……
老妈妈这样一说,我倒不知该说什么了。
后来,老妈妈告诉我,钟游心里头一直有个人。花桥墟那边的一个男子,叫什么名字不记得了,只记得有一回在墟上见过,穿着青布衫,年纪很轻,头发挽了个道髻,低头买东西,侧脸很好看。
她儿子钟游多看了两眼,那少年似乎也察觉了,微微偏过头来,瞟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了。
就这一眼。
钟游惦记了小半年,也没敢去打听。他是县里的书吏,脸皮薄,怕人笑话自己是个断袖。
病好了那几日,正是春天,窗外桃花开了,风吹进来暖洋洋的。钟游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心里头那个影子怎么都赶不走。越想越睡不着,越睡不着越想。
忽然有一天,那少年来了。
就站在他床前,穿着整整齐齐的,青布衫洗得干干净净,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带着笑,像早就认识他似的。
钟游又惊又喜,话都说不利索了。那少年倒大方,说听说他病了,来看看。
看来看去,就睡一块了。
那少年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气味,说不上来是什么,有点像河边的水草,又有点像雨后的泥土,不难闻,倒有几分特别。钟游问他,他说从小就这样。
打那以后,那少年隔三差五就来。有时候白天来,有时候夜里来,来了也不多话,坐一坐,陪他躺一躺,天不亮就走了。
钟游问他住哪里,他说花桥墟。问他家里还有什么人,他说没有了。问他叫什么,他笑了笑,说你就叫我的姓吧,姓何。
钟游也不多问。他只觉得这日子好得像做梦,怕问多了梦就醒了。
有一回两人躺着,钟游忽然想起来,说:我嘴里发苦,想要点鸡舌香含着。
鸡舌香那东西,贵。钟游一个小书吏,舍不得买,只是随口一说。
那少年听了,笑着说:这有什么难的。
说着伸出手来,白生生的手掌摊开,往虚空里一捧——再张开时,掌心里满满一把鸡舌香,黄褐色的,细细碎碎,香气扑鼻。
钟游看呆了,问他从哪弄来的。少年只是笑,不答。
钟游拈了一颗放进嘴里,又拈了一颗递到他嘴边,说你也含一颗。
那少年摇摇头,把他的手轻轻推开了,说:我口气本来就香,不用这个。
钟游听了,心里甜丝丝的,觉得这话说得好生柔顺。他把那捧香收在枕头底下,搂着少年睡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