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是同样的料子，但浓墨重彩，珠光宝气，又和萧铭御的审美完全不同。叶银啸把衣裳叮叮当当地穿在身上，恍然觉得自己像回到了天庭，也是穿的如此奢华，人还没到，就先听见那悦耳的，首饰碰撞的声响。

他慢悠悠地从房间里走出来，未曾想恰好撞上南芜乡里的客人。

那是个衣着素净的年轻人，以青白为主，面若桃花，嘴角含笑，满目柔情，和萧铭御萧铭城都有些相似：“方才的事我都听到了。”

叶银啸知道他在说什么：“让您见笑了。”

“四哥和十三哥都很喜欢你，尤其是十三哥，除了他妹妹，我从未见过他在别人面前流露出那样的表情。”

——这个称呼叫他脊背一凉。他不知道眼前这人的底细，也不知这话是何意味，平平淡淡，仿佛只是陈述客观事实，不带半点情绪。

“萧铭朗，你可以这么称呼我。”

“见过朗公子。”叶银啸行礼作揖。这是萧铭御的副将，当年尧光一战的主参谋。

也就是因为他，自己才在战场上同萧铭御见了一面。论那场战役的凶恶程度，若不是将军有那柄刀护身，大概是有去无回。总之不管怎样，这个人在叶银啸眼里都是钉子，留不得。

“我不似两个哥哥那样有出息，你也不必对我如此恭敬。”萧铭朗将他扶起，完全没有半点战士的肃杀气，“只是听闻二位兄长都有个很在意的艺人，便来瞧瞧是怎样的人，果真俊俏。”

叶银啸不知如何回应，只得撤出一个笑来：“您误会了，在下与将军大人、尚书大人并不是那样的关系。”

萧铭朗从喉间发出一声轻笑，支开了旁人，指尖轻轻一点，便开了结界：“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这种事并非你说不是，它便不存在的。”

结界之内，楼下的喧嚣登时消失，只留一片令人心悸的空寂，和两个人的呼吸声。

他有些不快，表面上却不动声色：“朗公子这是何意？”

“你对十三哥很重要。”萧铭朗靠在扶手边，依旧是一副春风拂面的温润，“你莫要负了他，而我自然会为你俩推波助澜。”

“多谢您的好意。恰如先前所说，在下与将军大人并非您所想的那种关系。”

“鹿吴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现在的风光恰好把你推向了风口浪尖，等潮水退去，您这样无根的浮萍又该如何呢？”

“您是想帮我这个‘浮萍’？”

男人脸上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忧色：“饥荒，战争，瘟疫，这些都是我家老祖的祭品——一场战争、一次瘟疫结束，他力量便攀升一截，神魂便凝实一分。”

叶银啸默然。他说的没错，梼杌并非寻常的凶兽，他本身就是“灾厄”的一部分，人世间的因果血债都难以报复到他的身上。比起“凶兽”的头衔，他更像是一种“规则”或者“现象”，就像人无法杀死战争，无法杀死瘟疫。

上万岁的年纪，萧云峰如今也有了与神明相媲美的能力，用“灾厄之神”来称呼或许会更合适些。

“你就这么对外人抹黑你家老祖？”

萧铭朗笑起来：“准确来说，是人性的恶在滋养他。”

战争所引发的怨恨、哀愁，瘟疫所带来的痛苦，折磨。这些负面的东西像种子一样在人的心理扎根，放大其中的恶，从而导致悲剧，再形成完美的闭环。只要人类尚存一丝邪念，一丝贪婪，梼杌的力量源泉就会源源不断。

——所以杀梼杌的天命或许并不是单单砍下萧云峰的头，而是在概念层面上找到突破口，破除这道“规则”。

而貔貅恰好能吞食万物，能以邪气怨气为食。

“鹿吴古时候有位僧人，试图容纳世间所有悲苦执念，最终自身崩溃，化作了只知吞噬魂魄的容器。”萧铭朗走到他身侧，毫无征兆地开始讲述一个故事。

说那高僧不仅有修为在身，亦有一颗感知众生痛苦的悲悯之心，便以救世为己任，游走世间。一袭破袈裟，一包袱经文，一只包了浆的木鱼便是所有行囊。他诚信行走于尘世泥泞，度化悲苦，广善布施，不分善恶，只救人于水火，将其渡往彼岸。

本是功德无量的善举，却因为干涉了太多因果，终遭天机反噬。惊觉苦海无涯，以凡人之力难以实现宏愿，竟剑走偏锋，以魂魄为契换取通天法力，妄图一口吞尽那万千悲苦。

然而魂魄缺失，那道心也变成了无根的浮萍。高僧一不留神，走火入魔，从此在世间少了一位救苦渡厄的僧人，多了一只无情的“容器”，假借实现心愿之名，贪婪地吸食他人的灵魂，来弥补自己的空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