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天下午还回ICU吗？”Vital问。

“傍晚回去值夜班，周二我补觉。上午别找我，下午在19楼看论文。瑞士那边发了几篇新的预印本，我还没看完。”

“核聚变的？”

“嗯。”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走了。Jotish还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他从会议开始就在那里了——不是正式参会，他是CTO，是那种“我就在这里坐着你们不用管我”的存在。他穿着深灰色的开衫毛衣，里面是衬衫，领口没有系扣子，老花镜挂在胸口晃来晃去。会议全程他一句话都没说，只是靠在椅背上，端着咖啡杯，看着佐伊介绍情况，布置任务。

现在会议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佐伊把背包放在桌上，在Jotish对面坐下来。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等着。

Jotish把咖啡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凉了，他皱了一下眉，把杯子放回去。然后他看着佐伊，用那种不咸不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的语气说：“软件组的同步协议，握手次数不是主要问题。”

佐伊等着。

“核心是数据压缩率。你让他们压功耗，他们会在握手次数上动刀，但真正的功耗大头在数据传输时的射频发射。发射一次，够握手一百次。你应该让他们把数据在本地做一次轻量化压缩，压缩后的数据量减半，发射次数减半，功耗自然就下来了。压缩算法他们去年做Puls的时候就写过，拿过来改改就能用。”他顿了顿，“你不可能什么事都要像现在这样一笔一笔地替他们画出来。他们要有自己找问题的能力。”

佐伊点点头，把Jotish的话存进了脑子里，在“软件组”那个标签下面新建了一个备忘录。

“我下周再跟他们说。然他们先跑着。”她把背包甩到肩上，站起来，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你今天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

Jotish也站起来了，把老花镜从胸口拿起来戴上，拿起那杯凉透的咖啡，慢悠悠地往门口走。“不是。我来看看你穿西装的样子。你爸眼光不错。”

佐伊愣了一下。然后她嘴角弯了一下。“咖啡凉了。楼下新开了一家，我请你。”

“美式。不要糖。”

“好。”

一老一少并排走出会议室，走过走廊，走进电梯。Jotish站在她旁边，比她矮了半个头，灰白色的头发比她更白、更稀。他看着电梯门上不锈钢板映出的两个人的倒影——一个穿深灰色西装外套，头发灰白，扎着低马尾；一个穿深灰色开衫毛衣，头发几乎全白，老花镜在胸口晃。两个人的侧脸轮廓在某些角度很像，不是血缘，是“在一起待久了”，气质和小动作都在互相影响。

“你妈最近怎么样？”Jotish忽然问。

佐伊的手指在背包带上收紧了一点。“药上市审批在走流程。上次DSMB会之后，她就忙着走后面的事了。”

“她给你发邮件了？”

佐伊沉默了片刻。“没有。”

Jotish没有说什么“你应该给她发”之类的话。他只是看着电梯门上那个倒影，过了几秒钟，说了一句：“她年轻的时候。什么事都自己扛，扛不住了就闷头做实验。你爸那时候被她气得，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就在MDC楼下的咖啡店里坐了一晚上，蹲着等她做完实验出来。”

电梯在一楼停了。门开了，佐伊走出去，Jotish跟在后面。他们没有继续那个话题。佐伊在楼下新开的咖啡店里给Jotish买了一杯美式，不加糖，给自己买了一杯热巧克力。两个人站在咖啡店门口，各自喝了一口，然后一个往总部大楼走，一个往Beacon Care走，在十字路口分开了。

佐伊的新排班表是安东尼亲手调的。安东尼和医务处来回拉扯了好几轮。医务处说“这样排班不符合规定”，安东尼说“她是术后患者，需要特殊安排”，医务处说“那也不能比别人少这么多夜班”，安东尼说“她的白班产出能顶两个主治，你算一下投入产出比”。医务处算了，然后同意了。

白白夜下休休休。

周六周日白班。这两天不是手术日，择期手术基本不开，真要来病人，都是急诊手术和急诊重症。白班的节奏比工作日慢一些，但每一个进来的病人都更急、更重、更没有预兆。佐伊喜欢这种节奏——不是喜欢病人的重，是喜欢“没有什么预兆”的挑战。她坐在值班室里等，像一只蹲在鼠洞门口的猫，不急不躁的写着自己的论文，但耳朵竖着，随时准备扑出去。

周一夜班。这是她每周唯一一个夜班。ICU的夜班永远是忙的，不管白天收了多少病人转走多少病人，夜里总会出点什么状况——血压掉、心率乱、呼吸急、引流管堵。她在ICU待了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那种“你不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的紧绷感。她把值班室的沙发整理好，把新的PICC放在枕头上，把热巧克力的保温杯拧好盖子放在茶几上，然后去查房。

周二上午下夜班，补觉。这是她每周睡得最久的一段——安东尼叮嘱康妮，把这段时间标红，不让任何人在周二上午给她打电话。康妮把她的日程表上“周二8：00-12：00”那一栏标成了红色，写着“睡眠时间，勿扰”。佐伊看到那行字的时候没说什么，但默默的给自己补了一盒褪黑素的库存。

周二下午回技术中心，开协调会。先是PlusCare的工作例会，然后是技术中心的跨项目资源协调，然后是手环项目的数据组专题汇报。三个会连在一起，从下午一点半开到六点半，两个会中间只有十分钟休息。她在休息的十分钟里去厕所，冲一杯新的热巧克力，然后继续开会。

每两周或三周一次，她需要去瑞士开现场会。如果要去，就尽量安排在周二晚上飞。希斯罗到日内瓦的航班，一个半小时。她在飞机上补觉，睡不沉，只是在飞机引擎的白噪音里眯一会儿。PICC一直跟着，被她抱在怀里。

ITER的总部在法国南部的卡达拉舍，保密协议很严，康妮不能跟，但是查尔斯帮佐伊派了个当地的司机，接送佐伊从机场到中心这段路。佐伊第一次去的时候被那个巨大的托卡马克装置震惊了一下——不是震惊于它的大小，她看过图纸，知道它的尺寸，但图纸和实物之间的差距，就像看一张心脏解剖图和站在真实的、正在跳动的心脏面前的区别。她站在参观走廊里，透过厚厚的辐射屏蔽玻璃，看着底下那个正在组装的环形真空室。工人们在它旁边像蚂蚁一样小，焊枪的火花在巨大的金属结构上溅开，像一场微型的、无声的烟花。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去会议室开了一整天的控制算法研讨会。

周五上午回来。希斯罗落地的时候通常是伦敦时间早上九点多，康妮来接她，车后座放着热巧克力和一个三明治。她在车上吃早饭，看手机上的未读消息——ICU的后台、Puls的假阳性率、PlusCare的数据看板、瑞士那边发来的会议纪要。她把每一条都看一遍，在脑子里过一遍，然后回消息。

周五下午在19楼收作业。硬件组的测试报告、软件组的代码提交、数据组的模型原型、产品组的伦理材料——Vital说她的眼睛像一台高精度的高速扫描仪，看一百页报告能在第三十七页的第五行找到一个漏写的单位。

周五下午还要看文献。不是核聚变的文献，是她自己给自己布置的作业——每周至少读四篇核心期刊的最新论文，两篇关于重症医学的临床研究，两篇关于可穿戴设备的技术进展。她说这是她的“防止认知窄化”机制。做码头的时候她读了半年港口工程的论文，做手环的时候她读了半年传感器原理的教材，现在做聚变控制，她又在读等离子体物理的入门书。她怕自己走得太远，忘了自己从医学这个系统里长出来的根。

周五晚上改算法，写书稿，批论文。这是她一周里最安静的时间。ICU不值班，PlusCare不开会，瑞士那边是下午，邮件回复的频率降下来了。她坐在19楼的工作室里，三个屏都亮着，但只有键盘声。她改手环项目的滤波算法，写《危重症早期识别与系统思维》的最后两章，批一篇博士生发来的论文——那篇论文投的是IEEE Transactions on Biomedical Engineering，她是审稿人，审稿意见写了三页，从实验设计到数据分析到结论推导，每一条都给出了具体的修改建议。

周六ICU值白班。早上七点醒来的时候，Debug琥珀色的眼睛盯着她，尾巴搭在她的手腕上。她摸了摸猫的头，允许猫在自己身上打滚，呼噜，踩奶，把它从头到脚撸一遍。然后起床，洗澡，换衣服。下白班后，她会和vital一起去安东尼家吃饭——他不是每周六都休，但他把能调的休息都调到了周六，因为佐伊下了班可以来吃饭。

周日又是白班。这一天会交班给安东尼。

然后又是新的一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