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伊术后一个月，又重新开启了多线程工作模式。

她的工作方式，在Beacon内部被一些人私下研究过——不是那种正式的组织行为学课题，只是茶水间里的窃窃私语，是规培生在休息室里一边吃外卖一边翻她公开的学术主页时发出的那种“这真的是人类吗”的感叹。但真正在她身边工作过的人知道，这不是天赋，是思维习惯。从七八岁在疗养院的图书室里同时啃心脏病学，护理学基础和药理学基础开始，她就学会了在多个任务之间切换时不丢失上下文。每一种知识在她脑子里都有固定的储存路径，调用的时候不需要重新加载，直接切进程就行。就好像电脑工作的时候按下CTRL+T，随时切入后台的其他任务。

现在她27岁，这个技能熟练到已经不需要额外耗能。所以，她再一次的，开始在ICU，手环新公司以及海外出差三件大事上反复横跳，同时还没忘记自己的书稿，论文，以及履行学术PI的职责……

新公司的名字最终定下来了，叫PlusCare。佐伊本人不关心命名，这是莫妮卡从市场部提上来的十几个方案里选出来的。Plus，加号，医疗的符号，也是“增加”“增强”的意思。Care，照护。合在一起，是“更好的照护”。slogan是莫妮卡想了很久之后定的：隐形的守护。

佐伊第一次看到这句话的时候笑了笑：“可以。”

Vital问她“可以”是什么意思。她说：“就是‘可以’的意思。不需要改。”

PlusCare的办公区在Beacon总部大楼的十四楼，整层。以前是能源板块的办公室，今年上半年，能源板块搬去了新裙楼，这层就空了小半年。查尔斯让行政花了一个月重新装修，换了地板、刷了墙、拉了新网线，根据人员办公情况组了会议室，讨论间，隔音室，在茶水吧台装了一台看起来能养活整个硬件组的咖啡站。Vital第一次看到那个咖啡站的时候，站在它面前沉默了很久，然后拍了张照片发在三个人的群聊里，配文是：“查尔斯是不是要用咖啡收买我。”

佐伊回了一个猫咪点头的表情包。

安东尼回了一个咖啡杯。

周一上午，PlusCare的技术例会在十四楼的大会议室召开。

佐伊到得早，比会议时间提前了十分钟。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和浅蓝色的羊绒衫——查尔斯去年圣诞节送的那件，她一直没穿，今天翻出来了，因为开大会难免碰见供应商，穿卫衣不太合适。头发扎成了低马尾，查尔斯送的那支灰白色钢笔插在西装胸前的口袋里，和瞳孔检查灯并排——晚上还有夜班。

会议室的长桌两侧已经坐了几个人。硬件组坐左边，Vital在最前面，旁边是硬件组的几个核心工程师。软件组坐右边，数据组坐在软件组后面。

产品组横在长桌的另一头，莫妮卡坐在长桌的中间，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份打印好的会议议程。莫妮卡穿着深蓝色的西装套裙，短发，干练，和几年前佐伊第一次见到她时没什么太大变化，只是眼角多了两道细细的纹路，大概是Puls铺到第二十七个城市的时候长出来的。

佐伊在长桌的顶端坐下来。没有席卡，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她的位置。

“开始吧。”她说。

会议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不是那种“大家聊一聊”的务虚会，是真刀真枪的任务布置。佐伊把PlusCare接下来三个月的技术路线图投在屏幕上，从硬件迭代到软件架构到数据闭环到临床应用，每一条线的时间节点、交付物、负责人、依赖关系，全部标注得清清楚楚，像一张被拆解到最细颗粒度的工程图纸。

佐伊先花了半小时，把整张技术路线图介绍了一遍。然后开始点名。

“硬件组，”她看着Vital，“新传感器的良品率还在百分之九十四点七。量产之前，必须提到九十六以上。供应链那边你盯紧，第二批打样下周到，测完给我报告。”

Vital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抬起头。“九十六可以。但需要再跑一轮高低温测试，温度范围要比之前扩大五度。供应链那边我已经在跟了，下周打样到了我亲自去测。”

“好。软件组，数据同步协议的功耗再压百分之五。硬件组已经把传感器的功耗降了百分之八，你们不能拖后腿。”她看向软件组的负责人，一个戴圆框眼镜的年轻男人，姓Chean，MIT毕业，Vital的学弟。“第三轮测试的数据量会比前两轮大，数据同步的频率要提上来，但功耗不能涨。你们上周的方案我看了，同步协议的握手次数太多，改。”

Chean推了推眼镜，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数据组，健康监测提醒模型的原型这周五之前给我。用我的数据先跑一版，验证可行性。阳性样本的标签我已经标好了，以后可以根据不同慢病的管理需求做不同的模块，先跑通流程。”

数据组组长点了点头。

“产品组，第二阶段临床试验的伦理增补材料下周交。心内科和内分泌科的入组标准我已经写好了，在共享盘里。你们去和医院的伦理委员会对接，有问题找我。”

莫妮卡在旁边补充了一句：“伦理委员会那边我熟，我陪你们去。”

佐伊看了莫妮卡一眼，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她转向长桌的另一侧，看向坐在角落里的一个人——新来的供应链负责人，Selina S，之前在苹果做过五年的全球供应链管理，被查尔斯挖过来的。

“Selina，量产备料方案下周我要看到。关键物料至少要两个供应商，不能有单点故障。传感器、电池、腕带、充电座——每一样都要有备选方案。成本控制在预算范围内，良品率不能低于九十六。”

这个在团队里总是被简称为S.S的女人点了点头。

这是她和佐伊的第一次合作，但两个人此前在邮件里已经把情况都沟通清楚了，到了会场，格外默契。

佐伊把最后一页幻灯片翻过去，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甘特图，从今年十一月到明年六月，每条线的时间节点用不同颜色标注，关键路径用红色加粗。她把翻页笔放在桌上，看着会议室里的人。

“有问题现在问。没问题散会。”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没有人问问题。

佐伊在布置任务的时候，已经把每一个可能被问到的问题的答案都提前放在了那张甘特图里。她不会让你自己去猜“这个时间节点合不合理”，她把依赖关系画出来了，你看一眼就知道软件组要等硬件组的测试报告才能开工，数据组要等软件组的接口文档才能跑模型。她不会让你去问“这个交付物要做到什么程度”，她把验收标准写在备注栏里了，你点一下单元格就能看到——不是一行模糊的描述，是具体的、可量化的、能用来做KPI考核的标准。

散会的时候，Vital走到佐伊旁边，压低声音说：“你今天穿西装了。”

佐伊正在收桌上的文件，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嗯。”

“查尔斯送的？”

“嗯。”

“他连你开会穿什么都管？”

佐伊把文件塞进背包里，拉上拉链。“他不管。他只是每年圣诞节送一套，我穿不穿是我自己的事。”

Vital看着她把工作站收起来，塞进自己的背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