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来不在陌生人面前睡觉。”卡特尔太太的声音带着一种“我把它从小奶猫带大的,都没见过它这个样子”的困惑。
佐伊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摸了摸猫的头顶。猫的耳朵动了一下,没有躲。呼噜声从她的胸腔里传出来,像一台小马达,低沉而稳定。
“她喜欢你。”卡特尔太太笑着走了。
佐伊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猫。然后她在沙发上坐下来,把猫从背包旁边捞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猫团成一团,侧躺着,把脑袋埋进她的卫衣口袋里,两只爪子轮流蹬佐伊的腿,像是在踩奶,呼噜声更大了。
Vital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悄悄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到三个人的群聊里。配文:“佐伊被猫绑架了。我们是不是该报警?”
农场的三天过得很慢,时间像蜂蜜从勺子上往下淌那样缓缓的流。
佐伊每天睡到自然醒。
早餐是安东尼做的。煎蛋、培根、烤面包、牛奶、水果切,摆满一桌。卡特太太种的苹果,切成月牙形,码在白瓷盘里,边缘有一圈淡淡的锈色。佐伊把苹果片一片一片地送进嘴里,嚼得很慢。
“好吃吗?”Vital坐在她对面,手里端着刚冲好的肯尼亚。
“嗯。”佐伊又拿起一片。“脆的。”
Vital看了安东尼一眼。安东尼正在给佐伊开小灶,他从农场买来了羊肝,煎给佐伊吃,油脂在平底锅里滋滋作响,香味混着柴火燃烧的烟熏味,把整间厨房填得满满当当。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袖子卷到手肘,围裙系在腰间,看起来和在伦敦自己家里没什么区别。
“这是什么东西?”Vital问,“给猫吃的?”
“羊肝,补铁补血。我家那边用它炖汤,也可以用复杂的香料来卤煮,但是直接厚切嫩煎也很好吃。”安东尼把煎透的嫩羊肝夹到厨房纸上吸油,用碾磨瓶往上撒了薄薄一层胡椒盐。然后把盘子放在桌上给佐伊推过去。“吃。不够还有。”
佐伊吃完了盘子里的嫩煎羊肝,又吃了一片面包,喝了大半杯牛奶,就着苹果汁吞下了餐后的一把药。她吃完之后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院子。苹果树的枝干在风里轻轻摇晃,影子落在草地上,像一幅被风吹皱的水墨画。猫蹲在窗台上,尾巴慢悠悠地扫来扫去。
“困,睡一会儿。”她说。
“这里?”Vital看了看餐桌上的空盘子和面包屑。心里想说你不是刚刚醒吗?但没能说出口。
佐伊已经站了起来,走到客厅的沙发上,把靠垫拍松,侧身躺下去。新PICC被她从背包里拿出来,塞在脖子底下当枕头。那只还没起名字的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踱着步子走到沙发边,犹豫了一秒——然后跳上沙发,在佐伊胸口和沙发靠背的缝隙中找了个位置,转了两个圈,蜷成了一团,把自己的下巴搁在佐伊的锁骨上,耳朵尖上的猫伴着佐伊的呼吸一颤一颤。
佐伊把手搭在猫背上,闭上了眼睛。
Vital收拾完餐桌,端着咖啡杯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客厅里那一人一猫。猫的呼噜声连厨房都能听见。“她这样真的正常吗?”他压低声音问。
安东尼正在水槽边洗水果,闻言手上的动作没停。把洗好的葡萄放进碗里,沥了沥水。“她血色素还不到十一。整个造血系统在疯狂消耗能量造红细胞,她随时睡觉才是正常的。正常人这个情况,站着都头晕,她还值班,还看文件,还改代码,那才是不正常。”
Vital想了想,把咖啡杯放在料理台上,从兜里掏出手机,翻了翻佐伊的排班表。“那她一个礼拜三个白班和研发中心的两天会,还有晚上熬的夜算什么。”
“她都是意志力硬撑。脑子太忙,根本不听身体的。她前段时间都干活干到身体断电才睡觉,从工作室到床的七八步路都走不动。”安东尼把碗放进冰箱,“到了这里,脑子终于可以稍微听身体说两句话了。”
Vital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一种麻木的、见怪不怪的无奈。“她真的不是人类。”他说。
安东尼关上冰箱门,靠在料理台上,两只手交叉在胸前。“她是人类,她只是不会停。所以我们帮她停。”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里斜射进来,在地毯上画出一块明亮的三角形。佐伊还在睡,猫也还在睡,一人一猫的呼吸节奏几乎同步——轻的,慢的,像两片被风吹落在同一个角落的叶子。Vital在餐桌边改手环的固件代码,安东尼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看书。书是卡特太太书架上翻出来的,一本关于英格兰中世纪城堡的建筑史,硬皮封面,书页泛黄,有股旧书特有的霉味。
他翻了十几页,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佐伊翻了个身,猫站起来倒腾了一下四肢,又重新趴回她身上,下巴搁在她的锁骨上,琥珀色的眼睛半睁半闭,像一个尽职尽责的暖水袋。
安东尼看了几秒钟,然后低头继续看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