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东尼发现,拉掉佐伊的夜班,解决不了佐伊熬夜的问题。她不在ICU熬夜,就会在19楼熬夜,会在27楼熬夜。安东尼管不住,查尔斯管不住,佐伊自己也控制不住,她甚至不是主动的,她只要一停下来,脑子里疯狂的进程就令她恶心到生理性的想吐。
新公司的组织架构,书稿校对,手环算法,新药研发被试的数据,puls假阳性率,无人码头的周报月报,北海航线的变动备忘录,磁场约束的动态算法文件……她脑子里永远不缺项目。
当她一个人呆在27楼睡不着的时候,这些进程就会在她的脑子里跑走马灯。于是,离开床铺,打开工作站,干到自己生理断电为止,成了佐伊每个夜晚必备的“入睡流程”。
安东尼很仔细的考虑过心理医生介入的可能。但是他能找到的心理医生,大概都会被佐伊的逻辑陀螺杀个体无完肤——她可以用不同学术派别的思维,对医生的治疗理念进行降纬攻击。如果医生敢跟她讨论弗洛伊德,她就敢搬出荣格,如果医生敢聊构造主义,那佐伊必然扛起机能主义的大旗,强调自己的“自适应”合理性。
平时她这样或许还能扛得住,可是她现在血色素10.5,还没到正常女性的下限。生理心理的矛盾在一场危机后又被激化了。
安东尼给整个ICU调了一轮班,把自己,Lisa还有艾登排成了白白夜夜下休休的周循环。每个人都有连续三天假。然后决定用三天假,带佐伊去农场吃吃睡睡几天——先把血色素养回来,把体能恢复出来,再谈别的——以过去的经验,她的失眠在农场和郊外会好转。心理情况可能也能跟着好转。
安东尼选的农场在牛津郡的乡下,从伦敦开车过去大约一个半小时。Vital开车,安东尼坐副驾驶补夜班觉,佐伊一个人窝在后座,抱着新买的PICC——安东尼上周在亚马逊上订的,和旧的那只一模一样,橘色的虎斑,琥珀色的眼睛,肚子里的颗粒沙沉甸甸的。
旧的那只已经被康妮重新洗干净、晒干,收进了衣柜最上层的抽屉里,和佐伊小时候的一大框病历复印件放在一起。
佐伊其实不太想带新的PICC。她觉得自己和那只洗变形的灰绿色猫之间已经建立了某种患难与共的联结——它被她抱在怀里扛过了心包炎,一起吹过码头的风,熬过集装箱临房里的寒夜,一起值过ICU的夜班,被她的血泡过,被草酸洗过,颜色变了,形状塌了,但还在。她说它还能用。但安东尼在出发前一天把新猫放在她的背包上,说“带这只。那只留着。”
她没有争辩。新猫的味道和旧猫不一样,布料更硬,颗粒沙更紧实,抱在怀里的时候总觉得哪里不对。
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农田。十月下旬的牛津郡,田野里的农作物已经收完了,只剩下一行一行的麦茬,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像一张被仔细梳理过的旧地毯。巨大的牧草卷被打捆机卷出来,叉车还没来收拾,那些一人半高的草卷就随机散落在牧场的各个角落里。偶尔有几只乌鸦从田埂上飞起来,在车窗外划出几道黑色的弧线。佐伊靠在车窗上,看着那些鸟飞远,眼皮开始发沉。
“她睡着了。”Vital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嗯。”安东尼回头看了一眼。
“她这样对吗?”Vital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我是说,她血色素才十点五,对吧?上周你跟我说她到十了,这周也就长了零点五。她不是应该躺在床上休息吗?我们把她拖到农场来——”
“她就是需要在农场躺着休息。否则她能在一个班里转10个病人再收进来15个。”安东尼靠在座椅上,把遮阳板放下来挡住从云缝里漏出来的阳光。“在伦敦,她躺不住。27楼有工作站,19楼有工作室,ICU有值班室。她在任何一个地方坐下来,手都会自己伸向键盘。在农场,她只能躺着。那里没有网线,没有医院系统,没有手环后台。”
“没有网线?那我怎么办!”Vital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又赶紧压下去。
安东尼看了他一眼。“你可以用手机热点。回邮件够了。”
Vital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一眼后座那个蜷着的身影。佐伊的头歪向车窗那边,新PICC被她抱在怀里,橘色的猫脑袋从她臂弯里探出来,琥珀色的眼睛半睁半闭,和她本人的表情如出一辙——懒得搭理,但勉强容忍。
“她不属于人类这个物种。”Vital说。
安东尼没有接话。他看着前方的路,公路两侧的树已经开始落叶了,金黄色的叶子铺在柏油路面上,被车轮碾过的时候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鼓掌。
农场主姓卡特尔,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头发花白,手上戴着园丁手套,站在院子门口拔草,夏天盛开的波斯菊现在已经败了,卡特准备换一茬郁金香,现在种,能开满整个春天。
她的身后是一栋石头砌的农舍,墙上爬满了枯黄的藤蔓,院子里有几棵苹果树,果子已经摘完了,只剩下几颗漏网的挂在枝头,被鸟啄出了洞。她的猫蹲在台阶上,毛茸茸的,像一团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安东尼拎着行李箱走进客厅。他刚把箱子放下,那只猫就跟了进来,一路小跑坠在他脚边,尾巴竖得笔直。她在他腿上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然后直接跳上了他的行李箱,蹲在上面,两只前爪交叠,表情像在说“好了,现在这是我的地盘了”。
佐伊打着哈欠跟在后面,还没彻底醒。vital已经捧着自己的咖啡壶开始找地方烧水。
卡特尔太太把房门推开,提着一篮子苹果走了进来,她看到安东尼用一种一言难尽的表情看着那只霸占了自己行李箱的猫,笑了,“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只小猫。谷仓那里养了只母猫,这一窝生了五只,四只都送走了,就剩你眼前这只。也有人来要过——但是她自己不让别人抱。来的客人想看她,她躲到衣柜顶上不下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她叫……”卡特尔太太想了想,“不对,我没给她起名字。一直叫‘猫咪’。”
“小猫?!”vital的声音从厨房那边传过来,“那么大一只小猫?!”
“这是只缅因,可以长到20磅,现在刚四个半月呢。”卡特尔太太把苹果放在厨房的台面上,“你们不用管它,它会自己去谷仓那边吃饭的。”
猫咪在安东尼的行李箱上坐了一会儿,然后跳下来,开始巡视客厅。她走到沙发边上,看见佐伊正把背包放在扶手上,就停下来,歪着头看她。佐伊也看着她。一人一猫对视了大概五秒钟。然后猫跳上沙发,在佐伊的背包旁边蜷下来,尾巴搭在背包带上,下巴搁在爪子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