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tal的家人都特别好。”
“嗯。特别好。”安东尼把那杯被没收的雷司令端在自己手里,没有喝,只是端着。他的手下意识地放在佐伊的椅背上,虚虚地悬在她肩膀的位置,没有真的搭上去,但距离很近,近到她的发丝能蹭到他的指节。
佐伊把PICC从膝盖上捞起来抱紧了一点,橘色的虎斑脑袋靠在她的锁骨上,“我现在好像知道正常的生活应该是什么样的了。不是那种从书上看到的、从外面观察到的。是真的知道。比如一个妈妈会给女儿烤蛋糕,会在她结婚的时候哭,会给远在伦敦的朋友装一整盒吃的带回去。比如三个兄弟会为了妹妹被欺负了就在校门口蹲三天,然后在她长大以后站在教堂门口看着她嫁给一个说话很慢的荷兰人。所以,我现在好像知道正常的生活应该是什么样的了。”
她停了一下,手指在PICC的尾巴上慢慢捻着。安东尼没有打断她,等着。
佐伊的声音又轻了一点,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他坦白什么,“我以前以为,正常的生活就是不出事。不发病,不抢救,不半夜被推进急诊室。但好像不是的。好像正常的生活是这样的——有人给你烤蛋糕,有人追着你喂猪肩肉,有人在婚礼上喝醉了开始唱歌,有人在你吃蛋糕的时候悄悄把最好吃的奶油花拨给你。正常人的正常的生活,和我从小到大的那个世界,不是同一个。”
安东尼把手从椅背上移开,落在她头顶上。手掌很轻,像一片落下来的叶子。“嗯。你正在学会这个。不急。”
后来他们没待太晚。起哄的年轻人还在楼下狂欢,Vital喝得脸红彤彤正搂着荷兰新郎高唱德国队歌——那是一首关于足球和啤酒的、旋律极其简单但歌词极其冗长的歌曲,Daan不会德语,但也在努力跟着哼哼。安东尼和佐伊已经沿着石板路慢慢走回镇上的小旅馆。小旅馆是那种木结构的老房子,楼梯踩上去会吱呀作响,走廊里飘着松木家具和旧书的气味。夜风里的冷杉味道浓得像是从远古的森林里一路赶过来的,星光是记忆里苏格兰的那种亮——银河从头顶横跨过去,冷杉的黑色剪影在星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佐伊走得很慢,把鞋子踢掉拎在手里,光脚踩在温热的石板地上——石板被白天的阳光晒透了,到夜里还留着余温,踩上去像是踩在某种活着的、有体温的表面上。安东尼想说什么,看了看她的表情,没开口。
他们住了一晚。睡到自然醒,中午去Vital父母家吃了午饭——Vital的母亲给他们装了满满一纸袋吃的,有密封好的烤猪肩、装在玻璃罐里的自制莓果酱、一整个还没切的黑森林蛋糕、以及一包真空包装的施瓦本香肠。佐伊接过纸袋的时候,用德语说了句“Danke”,发音不太标准但很认真,Vital的母亲愣了一下,然后把她拉过来抱了抱,在她耳边说了一句德语,语速太快,佐伊没听懂。后来Vital告诉她,那句话的意思是:“你随时都可以来吃饭。不用带礼物,带着你的猫就行。”
——她指的是PICC。
午饭后,他们在瀑布旁边的小径上散了很久的步。佐伊站在瀑布底下,仰着头看水从几十米高的崖壁上砸下来,溅起的水雾被夕阳染成金色。她的冲锋衣上很快蒙了一层细密的水珠,睫毛也是湿的,但她没躲,只是站在原地,把PICC从背包里拿出来抱在怀里,让它在水雾里也感受一下黑森林的味道。
回伦敦的航班上,Vital脸红红地靠在舷窗边睡着,嘴角还挂着一个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笑。佐伊在旁边翻一本看了很久都没看完的哲学入门——这本书她从十八岁开始看,每次看个十几面就被工作打断,书签一直停在第二章和第三章之间,今天终于翻过了第三章的最后一页。
她把书签夹好,合上书,看了看舷窗外面的云层。
安东尼坐在前排,耳机里放着白噪音,闭着眼睛,呼吸平稳。
阳光从舷窗照进来,在机舱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白色光斑。飞机穿进不列颠灰沉沉的低云时,佐伊觉得自己已经准备好了接下去那一长串安安静静的白班夜班和会议——不是那种“我不会再被击垮”的准备,而是“就算被击垮了,也没有关系”的准备。
她把PICC抱在怀里,然后闭上眼睛,等飞机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