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佐伊写完了无人码头的全套交底文件,干净利落的做了四场运维培训,把做了三年的全套系统直接丢给了运输条线的运维团队。
当然,在过渡阶段她也不是完全不管了,只是她已经教会了运维团队如何排查可能的故障,以及出了什么级别的问题找谁。作为系统架构师和实际操作层面的技术总监,她还是会长期为无人码头的底层代码“兜底”。
集团分管运输和能源条线的副总裁,是上一个副总退休以后,从董事会里空降过来的,叫Tom Hollian。办事能力不错,人也挺好,就是过于实事求是了点,作为副总这个层次的人,还欠点“精”。在第一场培训会结束以后,实在按耐不住好奇,发了个消息向CEO打听:查尔斯,这个首席架构师…你们哪里挖来的?
查尔斯过了一会儿回复了一条:别打她主意。我养着的。
Tom吓得至少一个月没敢直接跟查尔斯面对面聊工作。连发邮件都要把措辞多打磨一遍。
Vital在移交培训结束后有点失落,但也很高兴不用总是蹲在海风与盐雾里盯AGV小车了。他在三个人的小群里半真半假的哀叹,说是今后恐怕再也看不到虎视眈眈抢三明治的海鸥,没法“因公”去海边看风景了。
佐伊跟了个猫咪掀桌的表情包。
vital回复了个狗转圈圈。
佐伊秒回:你的硬件说明书没有更新到最新版,去改,明早我要在项目公盘看到。
Vital回了个委屈巴巴的狗子眨眼,配文,“你是不是人!”
佐伊没搭理他。
安东尼晚上七点半交完班,看到了聊天记录,回了个咖啡杯的表情包。
码头的故事就此告一段落,但佐伊没给自己的脑子留下半点CPU空闲。
Vital发现这一点的时候,刚刚把公盘里的文件更新上去。
他本来只是去19楼找佐伊确认手环项目下一轮打样的时间节点,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她面前三个显示器全亮着,左边是ICU的实时数据监控,中间是手环项目的功耗分析界面,右边——他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列名他看不太懂,但行数多得像是把整个beacon的病历系统都塞进了Excel里。有些字段标注着“第X周”“LVEF”“NT-proBNP”“KCCQ”之类的缩写,还有一些只有字母和数字组成的受试者编号,编号前缀是MDC-2020-。
“这是啥?”Vital把帆布袋放在茶几上,站在她身后探头,“你这是在用Beacon的算力干私活?”
佐伊翻了个白眼。然后整张脸微微侧过来看着Vital,嘴唇抿着,表情介于“你问了个很愚蠢的问题”和“我非常懒得解释但鉴于你是Vital所以我还是勉强解释一下”之间。
“是BeaconCare课题的药研数据,”她说,“与MDC的合作。三期临床样本量太大了,我在帮他们跑。”
“什么课题?”Vital随口问。
佐伊把视线转回屏幕,手指在触控板上划了一下,切换到另一个数据视图。新视图上多了一列她刚才在看的那张表里没有的字段——“药物浓度”“给药方案”“不良事件”——她用指尖点了点鼠标,把几个异常值的行标成了黄色,然后才开口。
“心衰靶向药。”
她不咸不咸不淡地接了这么一句。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这是正经事你别瞎猜”的言外之意,外加一点“我刚才正算到关键步骤你能不能不要烦”的嫌弃。
佐伊看了vital一眼,确认了他暂时没有什么继续多嘴的企图,然后把手伸向糖罐子,拿了一个巧克力球,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直接嚼碎了往下咽,又紧接着伸手拿了第二个,接着是第三个。
她饿了,确切地说,饿疯了。
看数据烧脑,没停下来的时候不觉得,被Vital一打岔,生理信号开始涌到前台,争抢着注意力的带宽。
Vital站在佐伊身后,努力没让自己的下巴掉下来。
如果把Vital此刻的大脑比喻成一台服务器,那么,他在处理“心衰”“靶向药”“MDC”“三期临床”这几个关键词的时候,CPU占用率瞬间飙到了百分之九十以上。他足足花了三秒钟才把这几块信息拼在一起——MDC是欧洲最大的药物研发机构之一,Beacon和MDC的合作项目屈指可数,而“心衰靶向药”这个领域,MDC那边的PI是——
“佐伊……”Vital果然还是没忍住。
“是,我妈的课题,”佐伊说,像是看穿了他的思考过程,“她邮件我了。BC心血管临床牵头,麦克斯和尤兰达一起做的临床。”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又拆了一支棒棒糖。把棒棒糖从左边腮帮子滚到右边,继续看数据。
她连吃糖的逻辑都跟治病似的——处理低血糖的时候,常常先静推高糖,然后低浓度维持防止复发——先猛吃一顿巧克力,然后然后让硬糖在嘴里慢慢融化。
工作室里安静了片刻。服务器风扇的低频嗡鸣从桌子底下传来,空调的出风口在头顶轻轻换着新风,显示器散热孔的微小气流把桌面上那张打印了一半的论文吹得微微翘起一角。Vital的目光在那几行标注着“药物浓度”的数据表格上停了片刻,然后挪到了佐伊的侧脸上。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刻意维持的平静,没有“我装作不在意”的表演痕迹。她就是在说一件普普通通的工作。
Vital认识佐伊十几年了。他是和安东尼瞎聊的过程中,还有查尔斯偶尔的只言片语中,渐渐知道佐伊的妈妈叫尤兰达,MDC的研发首席,做药剂的,最近二十来年做的是心衰靶向药,拿过无数荣誉,被同行评价为“离诺奖只差一个临床试验的距离”。
他还知道佐伊每年会在生日前后收到一封来自某个固定发件人的邮件,内容不长,通常是“生日快乐。附件是几篇文献,也许对你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