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附件三的考核指标，他沉默了片刻，把邮件转发给清洁主管、消杀供应商对接人，抄送行政总监。

邮件正文只有一行字：“周三消杀，按这个方案来。”

周二早上八点半，Beacon总部大楼所有公共区域告示栏贴出了消杀通知。措辞是标准的物业体——“为进一步提升办公环境质量，将于本周三进行例行虫害防治作业”——但是边上还附加了一个打印文件，文件名：生物防治建议方案_BC0017，洋洋洒洒八页纸，把通知栏几乎贴满。

BC0017这个工号在集团里挺出名。

不到中午，消息就从行政部传到了技术中心，从技术中心传到了ICU，从ICU传到了心内心外以及CCU。

艾登在食堂吃午饭的时候听说了这件事。他端着咖喱饭找到Lisa，压低声音问：“普林斯博士给物业写了两千五百字的蟑螂防治方案？”

Lisa正在切鸡胸肉，头也没抬：“你才知道？附件还有热力分布图呢。”

Vital是在硬件组的小群看到这个消息的。他立刻切到三个人的群聊，发了一连串问号，然后艾特了佐伊：“听说你给物业写了两千五百字的蟑螂防治方案。”

佐伊回了一个猫猫点头的表情包。

“两千五百字。两千五百字！”

“其实是两千二。加上参考文献两千五。”

“参考文献？！防治蟑螂还有参考文献？！你在写论文吗？！”

“蜚蠊目抗药性的那篇是Annual Review of Entomology的，硼酸饵剂效果评估那篇是Journal of Economic Entomology的。都是核心期刊。”

Vital盯着屏幕，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删了又打。最后发出去的是：“你为什么连这个都懂。”

佐伊回了一个猫猫把脸埋进爪子里的表情包。过了一会儿，又追了一条：“集团统一采购的论文查阅权限，你不用吗？我要让查尔斯收回你的账号！”

安东尼是在下午交完班之后才看到群消息的。他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把Vital和佐伊的对话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对着手机屏幕笑了很久。笑完了，他在群里回了一个摸摸猫头的表情包。

傍晚，Vital拎着帆布袋来安东尼办公室冲咖啡。磨豆子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看着不知道为什么心情似乎很好的医生，“安东尼，她是不是从小就这样？”

“怎样？”

“把什么都写成方案。”Vital把磨好的咖啡粉倒进滤杯，“蟑螂。她遇到一只蟑螂，她怕，然后写了一篇论文，画了一套评分表，把物业的防治工作纳入了KPI考核。她甚至引用了ASHRAE的数据中心环境控制指南。那是暖通空调协会的指南。她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安东尼靠在椅背上，看着Vital冲咖啡。水柱细而稳，从中心开始一圈一圈往外绕。“她小时候，疗养院的护士给她擦身，她问人家为什么先擦脸再擦脚。护士说这是标准流程。她第二天从图书室借了一本护理学基础，把床上擦浴那章看完了，然后给护士长写了一份优化建议，附了流程图。”

Vital的手顿了一下。“她那时候几岁？”

“八岁，大概，肺炎刚好那会儿我记得。”

Vital沉默了片刻，然后继续注水。“所以那只蟑螂，只是她人生中无数个被写成方案的瞬间之一。”

“差不多。”

Vital把冲好的咖啡倒了两杯，一杯递给安东尼，一杯自己捧着。他喝了一口，靠在沙发里，看着天花板，“我有点同情那只蟑螂。”

周五，安东尼去19楼送水果。

他刷卡进佐伊工作室的时候，她正蹲在踢脚线边上，用手机手电筒照着那道夹缝。

“蟑螂还在吗？”安东尼把纸袋放在茶几上。

“不在了。消杀之后就没见过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在看这个缝隙。物业周三来打过胶了，但胶打得太厚，踢脚线被挤出来了一点。”

安东尼蹲下去看了看。确实，那道原本不到两毫米的夹缝被透明的密封胶填满了，但胶体在固化过程中膨胀，把踢脚线往外推了大概半毫米。踢脚线和地板之间现在多了一道不均匀的缝。

“像物业干的事。”他站起来，“你准备怎么办。”

佐伊想了想。“其实不影响使用，也没有安全风险，没关系。”

后来，灯塔物业经理老汤姆给佐伊回了一封邮件。标题是“Re：关于集团总部办公区域虫害问题的生物防治建议”。正文很短：“普林斯博士，方案已执行。热力分布图帮了大忙。消杀公司的人说，这是他从业十二年来见过最专业的甲方方案。”末尾加了一句，“下次消杀，欢迎您现场指导。”

佐伊把邮件转发给安东尼和Vital。安东尼回了一个咖啡杯。Vital回了一连串感叹号，然后追了一条：“你迟早把每个部门卷死。”

此后好几天，三个人的群聊里Vital时不时发来各种昆虫照片——他在机房抓到的蚊子，在食堂窗口降落的苍蝇，在公寓窗台上趴着的瓢虫。每一张都配文：“要不要写方案？”

佐伊回猫咪掀桌。Vital回狗转圈。安东尼回咖啡杯。

群聊里的表情包大战持续了一整周，直到Vital在机房里真的发现了一只蜘蛛，拍了照发到群里，佐伊回了一个“留着，吃蚊子”。Vital回了一个狗点头。安东尼回了一个猫猫点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