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就像会自己分裂繁殖的草履虫。

佐伊第一次在Jotish的工作日志里看到这个比喻的时候，觉得老头说话太刻薄了。现在她每天都活在这个比喻里。

好在，新年假期过后，佐伊的体重稳定到了48.5。这是个让安东尼和查尔斯悄悄松了口气的分量，虽然还是太轻，但是至少不用时刻担心，尤其是在年后排山倒海的工作高压之下……

荷兰的三期进入详细设计阶段，与对方的视频会从每周两次变成每天一次。汉克那边新招了一个技术负责人，叫卡斯帕，荷兰人，三十出头，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本质上来说”开头。他本质上来说是个好人，但本质上来说，他每一个“本质上来说”都意味着接下来的讨论要延长至少二十分钟。

此外，虽说荷兰和英国只差一小时，但汉克的团队习惯在傍晚开会，因为他们的早晨要留给港务局和其他供应商。于是佐伊的日程表上，晚上七点到八点成了与荷兰方面的固定会时间。

无人码头二期的冬季数据跑满了一整个季度，滤波参数需要根据实际表现做一次完整的回溯优化，这意味着佐伊要把过去四个月费利克斯托港每一场湿度超过百分之九十五的冬雨天的AGV路径规划全部拉出来，和现场团队一条一条地过。

利物浦港换了光学模块之后点云稳定得像被熨过的绸缎，但Vital坚持认为硬件侧还可以再压榨出零点几毫秒，于是两个人每周至少为此吵两架。

南安普顿的机房湿度问题解决了，但边缘计算节点的热设计在Vital的草图里被整个推倒重来，从主动风冷换成封闭式液冷。佐伊看了草图，回了三条意见：重量超标，冷板贴合面公差太紧，防冻液型号不适合码头环境。Vital邮件回复了五条。佐伊踢回去七条。

Vital亲自抱着笔记本电脑冲进她工作室，两个人面对面吵了四十分钟，佐伊的心率成功被vital气成117，安东尼打电话来打断了两个人的争执。

最后佐伊在软件侧想了想办法，在续航不变的前提下，尽力压缩了算法的耗电，节约了电池包的体积，减轻了设备重量。Vital配合了电池包选型，把贴合面公差放宽了零点一毫米，又把防冻液换成北海冬季适用的型号。

白天的时间就这样被各种会议切成碎块，真正需要系统性烧脑的事情全部堆到了晚上。开完外部协调会，她才真正坐下来，与自己的团队沟通技术细节。

有一天，凌晨两点，她把费利克斯托港去年十二月第三周的AGV降速事件复盘沟通完。她从会议室走回工作室，走廊里的声控灯伴着散会的团队，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熄灭。

佐伊推开自己工作室的门，开灯。眼角的余光看到一个东西。

一只蟑螂。

蟑螂趴在墙上，触角在她手指十公分外的地方轻轻晃动。

体型不大，三厘米，深褐色，油亮油亮的，像一颗被抛光过的咖啡豆。

佐伊的手停在开关上。愣住了。

蟑螂的触角又晃了一下，像在探测空气中突然出现的这个巨大热源到底是什么东西。一人一虫对视了大概两秒钟。

佐伊愣住，是因为自己不会打蟑螂。她从小在疗养院长大，后来又一直在医院，在院感防控角度，污渍在任何一个表面停留的时间都不允许超过二十分钟，蟑螂这种东西如果出现，都属于事故。她根本没怎么见过这玩意儿，更别提打它。

两秒后，蟑螂首先做出了决策——六条腿同时启动，沿着墙根飞速逃窜，钻进踢脚线和地板之间一道极窄的夹缝里，消失得干干净净。速度之快，转向之敏捷，避障之精准，令任何一台AGV都望尘莫及。

佐伊收回手。她站在门口，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她又看了看踢脚线。那道夹缝不到两毫米宽，平时根本不会注意。但现在，她有一点担心这条缝隙背后有一窝……

佐伊走到桌前坐下，打开工作站。屏幕亮起来，她先点开ICU后台——十个床位都稳定。她又看了看IDE界面——前几天和Vital吵完架之后修改的那版液冷方案的仿真数据跑完了，散热效率比预期高了百分之六，重量也压在了目标值以内。很好。

然后她打开邮箱，新建邮件。

收件人：灯塔物业。

邮件主题：关于集团总部办公区域虫害问题的生物防治建议。

她开始打字。前言部分概述了今晚在19楼工作室门口目击蜚蠊目的情况，分析了可能的环境诱因：总部大楼与地下车库连通，暖通系统部分共享，冬季室内外温差导致虫害向温暖区域迁移。建议方案部分，她从建筑物理屏障、环境管理、生物习性干预三个层面展开：踢脚线缝隙的密封标准、茶水间食物残渣的清理频率、地下室垃圾房的密封升级，以及最重要的——不要用喷雾杀虫剂。

“蜚蠊目对拟除虫菊酯类杀虫剂的抗药性在过去二十年间显著增强，且化学防治的收益往往被其抗性基因的快速筛选所抵消。建议采用饵剂型防治，有效成分建议选择氟虫腈或硼酸，投放点位需根据虫害活动热力分布图确定。”

她停了一下。然后开始写附件。

附件一：Beacon总部虫害活动热力分布推演图——基于建筑物理结构及人员活动密度绘制的。附件二：蜚蠊目常见物种鉴别及对应防治策略——德国小蠊和东方蜚蠊的习性和防治方案是不同的，她把自己小时候在疗养院翻过的几本昆虫学读物里的知识全部调用了出来，又补充了近年几篇核心文献的结论。附件三：防治效果量化考核指标——消杀后连续多少周目击次数、诱捕器捕获数量、粪便痕迹检出率。附件四：数据中心环境控制指南——从机房核心数据库到办公场所的差异化需求，一个不漏。

她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把几个重复的论点合并，确认附件的图表清晰度足够。然后点击发送。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她关掉工作站，把工作站和电源线一起塞进自己的背包。

提着死沉的背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看了一眼那道踢脚线的夹缝。蟑螂没有出来，很好。

她关灯，带上门，坚决的回27楼——如果放在平时，她一定直接在工作室里过夜，但是今天，她不想。一点儿也不。

洗澡，吹干头发，穿上干净卫衣，换条舒适的运动裤，把PICC从沙发扶手上捞过来抱在怀里，躺下。

第二天早上九点，灯塔物业经理老汤姆发现邮箱里躺着一封邮件。他端着咖啡点开。

看了第一段，咖啡放下了。

看到附件一的热力分布图，他把老花镜从抽屉里翻出来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