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中午,压迫没有缓解。血压开始掉。80/50。心率开始代偿,122。
不是突然掉的,是慢慢往下滑的。像一个人在斜坡上站了太久,脚尖一点一点往前蹭,脚后跟一点一点抬起来,最后那一下,是重力替她做的决定。
监护仪上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护士在床边拍她的肩,喊她名字,她没反应。住总不敢动,直接打电话给麦克斯。
推肾上腺素之前,麦克斯从办公室打了电话给安东尼。“来CCU,签字,准备抽。”
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心包穿刺。剑突下入路,和十一年前安东尼在ICU里做的那次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不是安东尼亲自动手。
麻醉师到了。推着麻醉车的护士跟在他后面,车上摆着镇静药、镇痛药、肌松药,还有那根接下来要扎进她胸腔的穿刺针。针在托盘里,金属的,灯光照在上面,反射出一道冷冷的、细细的光。
床旁心超到了,Tina亲自来的,B超探头已经裹好了无菌膜。
安东尼到了。他穿着刷手服,外面套着白大褂,工牌别在领口。他走到床边,把佐伊的手从被子底下拿出来。她的手是冰的,但指尖还有一点血色,像远处山顶上最后那点还没被夜色吞没的雪。他把她的手放回被子底下,把被子掖好。
查尔斯也到了。他从机场直接过来的,行李箱还拎在手里,西装没换,领带系得很紧,衬衫领口有一颗扣子没扣,大概是车上换衣服的时候太急了。他在走廊另一头站了一会儿,看见Vital坐在椅子上,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谁都没说话。行李箱竖在查尔斯腿边,轮子朝外,标签上还印着上一个机场的代码。
Vital坐在CCU走廊尽头的椅子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盯着地胶上的接缝。他不敢站到监护室门口。他怕自己站在那里,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他怕自己站在那里,会挡住路。
消毒,铺巾。麦克斯举着刷完的手,让巡回帮忙戴手套。
安东尼站在床头那一侧,双手揣在胸前的口袋里,紧紧互相握着。
麻醉师开始推药了,镇静药进去,佐伊的呼吸从浅快变成平稳,从平稳变成被呼吸机带着的、规律的、机械的起伏。心电监护上的波形还在跳,心率从一百零几慢慢降到了九十出头,降到了八十多。麻醉师报了“诱导完成”,麦克斯举起手,“针”。
安东尼退到了房间的边角里。
镇静药把佐伊沉到了很深很深的地方,那里没有疼痛,没有恐惧,没有监护仪的嘀嘀声,没有走廊尽头Vital攥紧又松开的拳头,没有查尔斯行李箱上那个被揉皱的行李牌。没有安东尼克制的呼吸。只有黑暗。
温暖的、安静的、像子宫一样的黑暗。
麦克斯的手很稳。穿刺针穿过皮下,穿过肌肉,穿过心包壁层。回抽,注射器里出现了淡黄色的、清亮的液体。心包积液。不是脓性的。万幸。他抽了大概十分钟,积液从注射器里被转移到标本瓶里,一瓶,两瓶,三瓶。二百四十毫升。比Tina预估的多了一些。心电监护上的波形在积液被抽出来的过程中开始变化,心率从八十多慢慢升到九十多,不是恶化,是心脏被解放了。那层压在它外面的水被抽走了,它终于可以舒张了。血压从88/52升到了102/68。血氧从94升到了97。
麦克斯把最后一管积液打进标本瓶,拧紧盖子,放在托盘里。安东尼和麦克斯对视一眼。他们都能看懂,所以麦克斯没有解释。
他摘了手套,走到走廊里。查尔斯和Vital同时站起来。麦克斯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抽完了。不是细菌性的。暂时不用开胸。看后续炎症指标,能不能压下去。”
“她能撑过去吗?”查尔斯问。
麦克斯看了他一眼。“她的心脏,是我见过最扛揍的心脏。”
查尔斯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Vital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查尔斯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甲掐进掌心里。
麦克斯走了。Vital慢慢坐回椅子上,把脸埋进手掌里。查尔斯站在原地,看着监护室的门,看着那扇关着的、磨砂玻璃的、透着里面蓝白色光的门。他没有坐下去。他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