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包穿刺后的第二天,佐伊的体温开始松动。不是骤降,是那种缓慢的、犹豫不决的退,像一场艰难的拉锯战。38.6,38.2,38.4。麦克斯说正常,炎症不会那么快消,但只要不持续在高位,就是好事。
抗生素停了,免疫球蛋白立刻跟上了。PICC也上了,用来泵限容特制的肠外营养液——佐伊的体重在入院的时候是46KG,烧了三四天,虽然不断在补液,体重依然跌到了44KG,在床旁算BMI的主治急的给营养科连打了三个电话。
第三天上午,佐伊的体温第一次掉到38度以下。37.8。安东尼坐在床边看着监护仪上的数字,把手插进白大褂口袋里,指节慢慢松开。这天下午,佐伊醒了。不是那种模模糊糊的清醒,而是一台待机的服务器被人重新按了一下开机键。她的眼皮颤了颤,然后睁开了。然后,她眨了眨眼,花了几秒钟才把天花板上的灯和监护仪的屏幕对焦清楚。
她试着动了一下手指。左手被什么东西压着——是安东尼的手。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枕在自己的床旁睡觉,头靠在胳膊上,侧着脸趴着,对着自己的方向,呼吸很深很沉。白大褂没脱,领口皱成一团,工牌的带子从口袋里垂下来,在监护仪的蓝光里晃来晃去。
佐伊没见过安东尼睡成这样。脸和胳膊挤在一起,胡子看起来两三天没刮了。估计是没顾上。
她没叫安东尼。只是把手从他掌心下面慢慢抽出来,动作很轻,像从书架上抽一本很旧的书,怕弄散了书页。但安东尼还是醒了。他睁开眼睛的一瞬间就直起了身子,瞳孔聚焦的速度快得不像是刚被吵醒的人。他看见佐伊在看自己,愣了一下。
“你醒了。”
“嗯。”
“还疼吗?”安东尼眨了眨眼,发现自己问了个愚蠢的问题,就像十几年前电梯厅里的那个查尔斯。
佐伊感受了一下。胸口那个位置,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压着,但不是之前那种“身体要炸开,自己却完全无力反抗”的疼。只是胸口有一点酸胀,皮肤下面能感觉到有引流管的存在。
“还行。”佐伊嗓子哑得厉害。
安东尼站起来,从床头柜上拿起一杯水,插了一根吸管,递到她嘴边。她近乎贪婪的喝了好几口。
“好了,过会儿再喝,你现在出入量还是要控制。”安东尼把杯子拿走,伸手摸了摸佐伊的头发,不脏,护士每天都会耐心的擦洗护理,把汗和盐都轻轻擦掉。
安东尼在床边坐下来,把她的手重新握回掌心里。她的手还是凉的,但指尖有了血色,像远处山顶上那点终于被阳光照到的雪。
“你睡了五天。”安东尼说。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不是在表达这些天他自己经历了什么。
佐伊看着他眼睛下面那圈青灰,看着他白大褂领口皱成一团的褶子,看着他工牌上的照片,以及Anthony Lesong这个姓名。
“你一直在这里。”她说。不是问句。
安东尼没回答,只是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走廊里传来轮床滚过的声音,护士站的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来了,声音从远处传来,又远去了。一切如常。
听说佐伊清醒了,麦克斯特地来了一次,看了会儿监护上的数值以及体温曲线,说再观察一天,没问题就可以转去心外的普通病房。他笑眯眯的在医嘱上签了字,过来搭了搭佐伊的脉搏,“我知道你行,你的心脏是我缝得最结实的那批。”
“谢谢。”佐伊还没力气,轻轻与麦克斯握了握手。
护士和住总也来了。情况向好,引流管拔了,穿刺点贴着一小块敷料,白色,方方正正,像一枚邮票。除颤仪从床边撤走了,中心静脉压不用再时刻盯着,监护仪从“床头那台巨大的、能同时显示十二导联波形”的换成了“挂在墙上、只有一块小屏幕、偶尔嘀一声”的那种。周边的设备安静了很多,但佐伊反而觉得不习惯。那些昼夜不息的嘀嘀声,像某种古老的、写在基因里的节奏,她听了十几年,那是她还顽强活着的证明。
转病房前,护士来帮佐伊换病区的衣服,她入院时候穿的自己的衣服早就不知道去了哪个医疗垃圾焚烧场,安东尼说,病号服先凑活穿几天,卫衣T恤和牛仔裤,他来买新的。
离开CCU的时候,安东尼推着轮床,从监护室走到电梯口,经过护士站,经过走廊,经过那扇他走过无数次的门。佐伊躺在上面,盖着暖暖的毯子,毯子边缘被安东尼掖得很整齐。床栏竖着,栏杆上挂着一个帆布袋,装了零零碎碎的生活用品,手机的充电线,工牌几包纸巾,一个保温杯,几盒营养科开的特质奶昔。输液架子上还挂着今天没输完的液体,脚边堆着病历。佐伊自己精神挺好,手里抓着手机,怀里抱着氧气枕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看见了Jotish,还有提着帆布包站在Jotish身后的vital。
老头站在走廊里,两只手背在身后,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开衫毛衣,里面是衬衫,领口没有系扣子。他看见佐伊被推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走过来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vital踩着小碎步跟了过来,像只不敢吵醒猫咪睡觉的大型犬。
“醒了?”Jotish看了看佐伊的脸色,语气和问她代码有没有跑通差不多。
“嗯。”佐伊说。
“没死就好。”
安东尼推着轮床继续往前走,他和这个技术部的老顽童已经很熟悉了,满脸的嫌弃毫不掩饰,“你能不能说句人话。”
Jotish哼了一声,跟在轮床旁边,和佐伊并排。他没有再说话,但他的手从背后拿出来,搭在床栏上,枯瘦的手指,指节粗大,指甲修得很整齐。那双手敲了四十年键盘,写过操作系统,写过编译器,写过Beacon技术中心第一代数据架构。现在这双手搭在轮床的床栏上,跟着轮床一起往前移动,像一个沉默的、笨拙的陪伴。
病房是单人间,窗户朝南,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道一道的金色条纹。床头柜上已经放了一束花——不知道是谁送的,可能是查尔斯,可能是安东尼,可能是哪个知道她生病的护士。花瓶是玻璃的,很普通的款式,但雏菊看起来像是今早刚刚从农场送来的。
佐伊被安东尼从轮床上抱到病床上。她皱了一下眉——不是疼,是那种“我二十几岁了还被抱来抱去”的不自在。但她没说话,因为她的腿也确实没有力气自己跨过去。
安东尼把她安放好,把枕头拍松,垫在她背后,把床头摇起来三十度,把被子拉到胸口,把呼叫器放在她手边,把水杯和奶昔放在跨床桌上,推到佐伊面前,把手机充上电。动作熟练的像是每天都在做这些事的护工。
Jotish站在床尾,看着这一切,面无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