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宫人应了声，心中暗暗佩服。

肖盈转身，从食盒中挑了几样自己从深海带回来的存物，又吩咐人温了一盅月光贝汤，担心下人不知配方菜谱，还提笔写了几张给他们拿去，这才提步往王后寝宫走去。

“结缘神来了。”佑金玉见肖盈进门，勉强撑起一个笑，抬手招呼宫人，“上茶。”

热茶很快端了上来。肖盈端起茶盏，还未送到唇边，只是轻轻嗅了一下，眉梢便微微一动。

她抬眼看了看佑金玉面前那杯显然未动的茶，心中已然明了，这茶香清冽甘醇，分明是肖盈自己素日爱喝的那种。

肖盈将茶盏轻轻放下，转头对身旁的宫人道：“去换些茶来，王后身子弱，脾胃也不宜饮这等清寒之物。我记得库房里有深海送来的甜茶，温润养人，正合王后的口味，去取来。”

宫人应声而去，佑金玉微微一怔，抬眼看向肖盈，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她方才正愁这茶难以下口，又不好当着肖盈的面说什么。甜茶是她自幼喝惯的味道，在深海时每日不离，自来了妖王宫，便再也没有人替她备过。她没想到，肖盈竟知道。

肖盈没有多解释，只是示意身后的人将食盒打开，一碟碟摆上桌来。

月光海藻糕莹润如玉，珊瑚蜜饯晶莹剔透，砗磲果冻颤巍巍地盛在贝壳小盏里，最后是一盅温热的月光贝汤，鲜香随着热气袅袅散开，满室都是深海的气息。

佑金玉望着那些吃食，喉头微微动了一下，眼眶竟有些发热。

肖盈温声笑道：“王后病虽好些了，但也不要怠慢了身子。不喜欢那些食物，叫宫人更换些合口味的便是。陛下宫中那么多好食材，岂能亏待了王后。”

佑金玉沉默了一瞬，垂下眼帘，声音低低的：“陛下从不问过问这些……便是按照其他王妃王君和结缘神你的喜好送的。”

言下之意，那些糕点瓜果，不过是千煞随手赏赐的例菜，根本不曾想过她有什么喜好。

肖盈闻言，唇角一弯，笑意却不达眼底：“看来他真是不长记性，该敲打敲打了。”

佑金玉嘴角微微一抽，心中五味杂陈，眼前这人，方才还恭恭敬敬地唤着“陛下”，现在却是一副要杀人的口吻，翻脸比翻书还快。

她低下头，拿起一块月光海藻糕，默默咬了一口。弹滑鲜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像是一下子把她拉回了深海的家。她吃得有些急，又有些心虚，毕竟这吃食是肖盈带来的，而她对肖盈，既感激又忌惮，如今竟这样心安理得地享用起来。

肖盈也拿起一块，陪着佑金玉慢慢吃着，神色悠然。待佑金玉吃得差不多了，她转头看向一旁伺候的宫人，语气不轻不重，却带着让人后背发凉的笃定：

“王后身体还需好好调理，你们记着，这些王后爱吃的，都要时常备好，对恢复身体有益。从今日起，每日三餐、茶点汤羹，都要按深海族的饮食来安排。”

她顿了顿，目光淡淡扫过在场每一个宫人的脸，“若下次我来看不到王后宫中的食物更换……你们就等着领罚。另外，你们这些做事的，对主子的喜好一概不知，难道库存里有什么粮食，册子，都不曾给往后看过么？”

宫人们齐齐低头，额上渗出细汗，连声应是，担事的主管家也并不逃避，认真上前认错：“是下仆疏忽，见王后不明示，就没有采取行动，这罪该万死！但请结缘神再给下仆们一次机会，将功补过。”

“嗯，王后毕竟从小生活在深海，性子也温和贤淑，自是不会骄横提要求，你们都有点眼力见。”肖盈云淡风轻地说道，宫人们认错领罚，保证会用心服侍王后，肖盈见他们不是惺惺作态，用目光寻求了佑金玉的意见，便挥退了众人。

佑金玉吃了些东西，苍白的脸色渐渐添了几分红润，精神也明显好了许多。肖盈看着她，心中知道，这位王后深夜召自己前来，绝不会只是为了共进一顿宵夜。

她放下手中的茶盏，不紧不慢地环顾了一圈殿内贴身侍立的宫人，淡淡开口：“都退下吧，我与王后单独说几句话。”

宫人们鱼贯而出，殿门轻轻合上。

佑金玉望着肖盈，目光复杂。她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带着破罐破摔的坦然。

“你和陛下的事，”她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知道。”

肖盈端坐在对面，神色没有一丝变化，连眼神都未曾波动分毫。

佑金玉继续道：“你们在寝殿里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我大概也能猜到。这宫里没有不透风的墙。”

她抬起头，目光直直逼向肖盈：“这是奸情。”

肖盈不恼火不辩解，只是微微偏了偏头，随意道：“然后呢？”

佑金玉不料，她预想过肖盈的反应，也许矢口否认，也许恼羞成怒，也许试图安抚。可唯独没想到，她会毫无反应。

她没想到肖盈根本不在乎这刺耳的定义，而是转头说起了更加实在的事情：“我已经跟千煞说通了，他会在后宫开枝散叶。那些王妃王君，他会让他们生下孩子，王后你也不例外。”

佑金玉的目光微微动了动，她对肖盈的心情很复杂，一方面她被肖盈救了命，也保住了生育的能力，坐稳了妖后的位置；另一方面，千煞对佑金玉从无半点感情，甚至在诸多场合都是很不客气地对待她，如同一个随时可以扔掉的玩具。

可现在，肖盈是什么意思？似乎局势由肖盈经手，一切都对自己有利了。

“至于我和他，”肖盈继续说，“不过是各取所需，互相利用。他要我帮他处理国事，我要借他的势力做自己的事，甚至是国主授意我照顾妖界，仅此而已。”

“我威胁不到你，也从未想过威胁你，相反，我会助你。”

佑金玉沉默了，她盯着肖盈看了很久，才终于开口。这一次，她的声音低了下来，不再有那些尖锐的刺：“我恨透了陛下。”

肖盈只是静静听着，漫不经心地喝着茶，佑金玉竟感到一阵放松与安神，与面对千煞那种不知下一秒砸过来的会是什么的恐惧截然不同。

“刚来的时候，”佑金玉的声音微微发颤，“他就折辱了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我跪着，让我行礼，让我一遍遍地说‘妾身不敢’，我做错了什么？我只是被送进来的礼物，一个用来联姻的工具。”

她低下头，手指攥紧了衣襟。

“后来呢？明里暗里的不待见，从没断过。我按着礼数做事，该请安请安，该问好问好，该侍寝侍寝，可他看我的眼神，从来都像在看一件摆设。我受了宠爱吗？名义上是的。可实际上，我和这宫里任何一个被他冷落的人，没有任何区别。”

她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活着却像死了，被人看着却像个笑话。”

肖盈听着，神色依旧平静，佑金玉一股脑把自己的委屈都说了，肖盈才问道，“你想听我说什么？”

佑金玉愣神，随即苦笑，“我不知道。也许只是想找个人说说心里话。你是第一个愿意听我说这些的人，或许，我也侥幸你不会把这些告诉千煞。”

肖盈点了点头，她没有急着开口，而是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你恨他，可以。但你得想清楚，你需要要做什么。”

佑金玉的眉头微微蹙起。

肖盈继续道：“你现在是妖王后。这个位置，本不是你想要的，可它已经在了，你打算怎么用它？”

“用它？”佑金玉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嘲讽，“我能用它做什么？陛下……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

“那就想办法。”

佑金玉不可置信地看着肖盈随意地一勾唇角，如同晨间清风拂动树叶，露水滴在她心中某处，微小地引起震颤。

“你恨他折辱你，恨他不把你当人看。可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这样对你？”

佑金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因为你是被我和枫势塞进来的。”肖盈替她答了，“你本是枫势打算用的棋子，是那些大臣的工具，是他们用来盯着他的眼睛。他恨的不是你，是那些把你塞进来的人。可你在他眼前，日日夜夜提醒着他，他是被人架着走的傀儡。”

佑金玉的脸色变了变。肖盈的声音依旧不疾不徐：“你想让他把你当人看，第一步，就不是当他的王后。”

“那我当什么？”

“当佑金玉。”肖盈说，“当那个鱼族的公主，你自然有不可替代的价值和力量，你首先不是依附于千煞的所谓王后，而是深海的佑金玉。”

“后宫那些男男女女，和你一样，都是被送进来的。你至少有个名分，他们连名分都没有。可他们也有恨，也有不甘，也有想活下去的念头。”

佑金玉看着她，目光里渐渐跃起一丝光。

肖盈继续道：“你去看看他们。不是以王后的身份去压他们，而是以同病相怜的人去走近他们。听听他们说什么，看看他们需要什么，能帮的，帮一把。你在妖王宫根基尚浅，实在无能为力，听他们说说话也好。你的王后权威，首要应该在后宫体现。”

“这，这有什么用？难道宫人们会听我的吗？”佑金玉问，她虽然是个王后，却处处受着压制，很多身边的人，也因为千煞不怎么宠爱她而怠慢她。

“让他们知道，这宫里还有王后愿意把他们当人看。”肖盈说，“等你有了这些人，你就有了眼睛，有了耳朵，便有了千煞不得不正视的分量。”

佑金玉沉默了，她看着肖盈，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无数情绪，惊讶，触动，还有一丝难以置信。

“你……为什么要帮我？”她问。

肖盈看着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这回这个哼笑露出了些她的少女本色，俏皮明媚，仿佛根本不在谈论这些纵横交错。

“因为我见过太多像你这样的人。”肖盈说，“你和千煞成婚后，我也很少来，机会太少，我帮不了所有人，就拜托给你，有你在这里，能帮一个是一个，你做事稳妥不像千煞那样暴戾，我倒会更加放心。”

佑金玉望着她，眼眶终于红了。，她忍着落泪的冲动没有哭，只是低下头，把那些情绪压下去。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沙哑：“我明白了。”

肖盈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抬手轻轻按了按她的肩，“慢慢来，不能着急。你有能力做好这些。”

佑金玉抬起头，看着她。烛光落在肖盈脸上，把那眉眼映得格外柔和。像是无论这宫里怎么乱，她都会支撑着眼前的自己一步步走下去。

“谢谢你，结缘.....肖盈。”佑金玉轻声说。

肖盈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不必，若是能成事，你该感谢愿意向前的自己。”

门开了又合，佑金玉坐在原地，望着那扇门，久久没有动。

*

肖盈回到寝房时，屋里只点着一盏孤灯。

烛火摇曳，将室内照得忽明忽暗。矮几上的文书已经收好了，窗边的软榻空着，而那张本该属于她的床榻，帷幔垂落，隐约能看见里面躺着一个人影。

肖盈挑了挑眉，她走去，站定在床前，低头看着那道影影绰绰的轮廓。片刻后，她抬手，歘地一下拉开床帘。

谷哲躺在里面，衣衫整齐，发丝微散，一只手枕在脑后，正含笑望着她。那目光里带着一丝慵懒，漫不经心地看着肖盈。

“你在装睡？”肖盈睨着他。

“我在等你。”谷哲答得坦然。

肖盈轻轻哼了一声，在床边坐下。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谷哲的手指便滑了过来，轻轻搭在她胳膊上，那触感很轻，轻得像羽毛拂过。

谷哲的手指顺着她的胳膊缓缓向上，滑过小臂，滑过肘弯，最后停在她肩头。他轻轻捏了捏，那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试探。

肖盈侧过头，对上他的目光，问道：“怎么了大狗狗？”

谷哲起初没有回答。他的手指从她肩头移开，转而攀上她的后颈，轻轻摩挲着那一片细腻的肌肤。那动作慢条斯理，像是在逗弄一只猫。

随后肖盈感到嘴里被那人用唇喂了一颗甜果来，便接过品尝。

甜水侵入舌尖，谷哲与她缠绵吻完，凑到她耳边，带着邪美的笑意，轻声道：“为庆祝你和千煞划清界限，我们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