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宫人抬起头，看看她，又看看枫势，嘴唇哆嗦着，终于挤出一句话：

“是……是宰相大人吩咐的……说只要王后醒不过来，就让我出宫换身份去荣华富贵，可是第一次有结缘神发现不对劲了，就没成，第二次又让我给王后断子绝孙……”

殿中一片死寂。

众臣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枫势身上。那些目光里不止是震惊，也有恐惧，更有一种压抑已久的兴奋，众人意识到枫氏终于要倒台了，此番罪名可是谋杀王后，断妖族皇室之后代。

枫势站在原地，面色铁青。他看着肖盈，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愤怒，震惊，还有一丝难以置信。

他不信。他明明做得天衣无缝。那蛊是他从西域花了大价钱弄来的，下蛊的人是他最信任的心腹，所有的痕迹都被抹得干干净净。

可这个女人，这个从天上掉下来的结缘神，硬是把他所有的暗桩都挖了出来。

枫势之前一直在暗中观察，看这结缘神是不是来复仇的，后来发现她公事公办，毫无刁难之意，甚至与她有了沟通的习惯，本想着拉她入枫氏做个贤内助，涨涨枫氏的名声，可现在她居然是用正大光明的方式来铲除整个枫氏！

“枫相。”千煞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百官听到这其中的压迫，便齐齐跪下。

枫势抬起头，对上妖王的目光。千煞坐在王座上，姿态慵懒，可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枫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人赃并获，无可辩驳。而且如果此时多嘴，千煞会不管不顾地直接诛其九族，在妖界史书上一句都落不到好。

千煞站起身，缓缓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他站在枫势跟前，低头看着他，忽然笑了。那双眼睛里满是残忍的满足，枫势知道他不会安稳地死了，这个变态会尽己所能地折磨自己。

“枫势，”他在枫势耳边轻声说，“有些账，迟早要还，你驱赶我的爱宠，之前没找你还账，现在连我身边的人都容不下你，你也只好给我滚下高位了。”

他抬起手，轻轻挥了挥，笑道：“念在枫氏几代忠良，本王本想给你留个体面。可枫相啊，你年老色衰，也伺候不动我了。”

话音一顿，千煞目光陡然冷厉，“更胆敢挑衅皇家威严，意图断我血脉、取而代之，这等乱臣贼子，不施重刑，天理难容！”

“来人，将此乱臣贼子，以及其族人统统拿下。押入大牢！”

侍卫们涌上来，将枫势团团围住。枫势没有挣扎，他只是盯着肖盈，盯着那个站在人群中央、神色始终平静的女人。

“你……”他的声音沙哑，“你什么时候……”

肖盈对上他的目光，没有回答。她只是微微弯了弯唇角，回以一个得体且看不出任何态度的微笑。

枫势被押走了，殿中重新安静下来。

千煞转过身，看向群臣。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最后落在肖盈身上。

“结缘神救了王后，保住我妖王千秋万代，又揭穿此等大案。”他说，“该赏。”

肖盈淡然一挥手：“分内之事，不必任何奖赏。”

众臣心中却掀起了波澜。他们望着肖盈，想起她初到妖王宫时的光景。

那时他们都以为，这不过又是一个魅惑妖王的女子，日日与千煞亲密无间，贪恋权势罢了。可日久见人心，他们渐渐发现，肖盈真正做的，竟是约束千煞的暴行，将妖界治理得如同有一位明君在上。

......谁也不敢直言，妖界明君，实乃肖盈也。

百姓受益，妖界安宁，连他们这些老臣，也不得不从心底里信服这位“结缘神”。

妖王宫的赏赐向来豪阔，奇珍异宝、稀世灵物、甚至活人与权势，只要千煞乐意，没有给不出的。

他们曾以为，以千煞对肖盈的爱重，她迟早会是妖王后，可肖盈从无此意。

她甚至与那刚刚被押走的枫势一道，促成了妖界深海的回归，力推人鱼公主佑金玉登上王后之位。

如今佑金玉已是妖王后，而肖盈，依旧站在臣子的位置，不卑不亢。

这份淡泊与心胸，满朝文武，再无一人不敬。

“散了吧。”千煞说，“枫氏全族，即日起限制行动，待查清同党，再做处置。”

群臣散去，殿中的人影渐稀。

佑金玉站在侧廊的阴影里，本打算上前向肖盈道谢，因为是肖盈治好了她的病，替她找出了下毒的凶手，保住了她岌岌可危的王后之位。

可她望着那个神色始终淡然的少女，心里却不由得生出几分寒意。

方才肖盈谈笑间便将枫势的罪状一一揭出，言辞如刀，刀刀见骨。佑金玉从未想过，这个看起来温温柔柔、日日与千煞形影不离的女子，手段竟和千煞一般狠辣。

她站在肖盈身旁，甚至觉得那少女身上隐约散出的气势，比之王座上的千煞也不遑多让。

可肖盈终究是帮了自己的，佑金玉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殿中。

然而她刚走出几步，便感觉到一道锐利的目光落在身上，这威胁来自于千煞，佑金玉这才惊觉，其他大臣早已鱼贯退出，唯有她还留在殿内。

千煞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眯了眯眼。那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仿佛她不是他的王后，而是一件碍事的物件。

佑金玉心头一颤，腿几乎软了下去，正要跪地请罪——

“王后。”

肖盈的声音忽然响起，温和平静。她伸手托住佑金玉的胳膊，力道轻柔却不容拒绝，“今日你受惊了。大病初愈，不适合长久理事，先与侍女们下去休息吧。”

佑金玉如蒙大赦，几乎是用尽力气才维持住仪态，低头匆匆行了一礼，带着侍女逃也似的退出了大殿。

千煞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眉头微微拧了一下。他心底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不快，肖盈就这么见不得自己对王后示威么？那女人不过是个摆设，吓唬一下又如何？可他也知道，肖盈既开了口，自己便不好再发作。他抿了抿唇，到底什么也没说。

殿门合拢，殿中重归寂静。

千煞斜倚在王座上，手指漫不经心地叩着扶手，目光却一直落在肖盈身上。他忽然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故意为之的亲昵：“肖盈，你说……我方才那出戏，演得如何？是不是该讨点奖赏？”

肖盈闻言，只是莞尔一笑，那笑意浅浅的，恰到好处，既不疏离也不迎合。她抬起眼看着他，语调平和地转了话锋：“枫势已除，剩下的那些墙头草，你还要继续盯着。今日他们能倒向你我，明日也能倒向别人。陛下圣明，想必不用我多说了。”

千煞的笑意僵了一瞬。他望着她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心底漫上一股说不清的失落，她明明听懂了，却偏偏不接茬。

“至于那个人，枫势确实早已处置妥当，所以今日出现在此的罪人，”肖盈继续说，“是谷哲准备的。”

千煞挑了挑眉，看向谷哲。谷哲站在阴影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他敛了神色，正欲开口，谷哲却从侧方缓步上前，站到了肖盈身侧稍后的位置。

他没有看千煞，只是微微侧头，声音不高不低，恰好在殿中回响：“这些事，原就是我该做的，我是为她效力。”

千煞的脸色沉了沉，他盯着谷哲，那双狭长的眼睛里翻涌着不悦，可谷哲始终垂着眼，仿佛压根不觉得这位妖王值得多看一眼。

殿中的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肖盈适时开口了，语气里带了点难得的轻快：“说起来，我倒是真想要点奖赏。”

千煞怔了一下，眼底的阴翳散去了几分：“哦？你要什么？”

“妖王宫新做的点心，”肖盈弯了弯唇角，“还有今日新进的新鲜水果，都送到我的寝房来。”

千煞几乎是想都没想就点了头，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行，依你。”

肖盈颔首道了谢，便转身向外走去，谷哲自然而然地跟在她的身侧，两人并肩而行，步调一致，倒像是一体同心。

殿门缓缓打开，夜风裹着庭院里的花香涌进来，千煞靠在王座上，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那两道身影，然后他的指尖微微收紧。

谷哲伸出手，没有试探，更没有犹豫，自然而然地、从容无比地握住了肖盈的手，肖盈偏头看了他一眼，不知说了什么，谷哲轻笑一声，低声回应。

两人穿过廊下的灯影，有说有笑，背影融在那片暖黄色的光里，亲昵得旁若无人。

而千煞一动不动地坐着，眼底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他望着那双交握的手，和肖盈侧脸露出的笑意。

那笑容，比方才在殿中对他展露的，真了不知多少倍。她在他面前曾总是依赖的那一个，后来变成冷静的那一个，再到现在永远是得体的、进退有度的，可此刻她与谷哲在一起时，才像是卸下了所有伪装。

殿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千煞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中，低下头，看着自己方才伸手想要触碰她、却停在半空的手，这双手挂满珠光宝气，修长而精致，却再无那人相牵，觉得有些可笑。

酸涩从胸口涌上喉咙，他闭了闭眼，最终只是无声地笑了一下。

*

夜色渐深，妖王宫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

肖盈刚回到寝房不久，便有宫人来报：“结缘神大人，王后请您往寝宫夜话。”

她看了一眼坐在窗边翻文书的谷哲，谷哲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肖盈却没有立刻动身，她微微思忖片刻，看向来报的宫人。

那是王后身边伺候的侍女，此刻正垂手恭立，神情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王后今日，”肖盈缓声问道，“可曾用过妖王宫新做的点心，还有那些新进的水果？”

宫人一愣，面露难色，斟酌着答道：“回结缘神，王后她……似乎不太喜欢那些，都吩咐撤掉了。”

肖盈闻言，唇角微微一弯，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与趣味。

她曾与佑金玉的姐姐，也就是深海人鱼公主佑人鱼常年通信，对姐妹二人的口味再清楚不过。

那对姐妹最爱的，从来不是什么妖王宫的珍馐美馔，而是深海里的东西，比如说弹滑爽口的月光海藻糕，入口即化的珊瑚蜜饯，带着淡淡咸香的砗磲果冻，还有用百年珍珠贝熬煮的、鲜得能让人眉飞色舞的月光贝汤。

这些吃食，也是当年她在深海时喜欢上的，后来也时常念着。妖王宫新做的那些甜腻糕点、陆上珍果，人鱼姐妹哪里会碰？

肖盈心中了然，面上不露分毫，只是温和地笑道：“我知道王后一些喜好，随我拿上些吃食，一同去王后宫里享用吧。”

宫人起初有些不解，怎么结缘神比妖王本人还了解王后的口味？可转念一想，便也就释然了。

这妖王宫里，肖盈本就比千煞上心百倍、体恤百倍。王后与妖王二心不和，千煞赏赐的那些东西，在王后眼里不过是虚情假意的施舍，哪里肯领受？倒是肖盈，既不端架子，也不摆恩情，实实在在地替人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