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盈她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让柳眠有些受不住。他松开她的袖子，往后退了一步，却又像是不甘心，绕到她身侧，从后面环住她的肩，下巴抵在她肩头，声音闷闷的：“恩人。”

肖盈依旧没有说话，但她也没有挣脱。

她只是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环在她肩上的手背。

那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只做错事的小动物。

柳眠的肩微微颤抖了一下。他把脸埋在她肩上，声音更闷了：“很久不见，柳眠真的很想念您和灵溪长老。”

肖盈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拿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那姿态，那神情，分明是在等他自己交代。

柳眠站在原地看着她，良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还有一点自嘲。

“恩人，你总是这样。”他走过去，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侧过身看着她，“明明什么都知道了，还要我自己说。”

他说着，又伸手去拉她的手——这次是轻轻握着，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那动作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依恋。

肖盈低头看了看被他握住的手，没有抽回来，只是抬眼看他：“说吧。从头说。”

她看了眼静默的临雨，抬手说道：“你给这两位公子也斟茶，让他们坐下。”

“是。”柳眠松开手，照做。

临雨和时雨坐于对面两张茶凳，柳眠则与肖盈并肩坐在他们面前的长椅上。柳眠握着她的手，深吸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望着屋顶的雕梁，慢慢开口。

“恩人还记得吗？当年灵族被灭的时候。”

“我那时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家没了，娘没了，村里的人都死了。我一个人躲在路边，饿得快死的时候，是恩人你发现了我。”他转过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依恋，“你把我带回去，让灵溪长老照顾我。我跟在你们身边那段时间，学认字，学药理，学怎么活下去。”

他又笑了，握着她的手收紧了些：“后来恩人发现我脑子还算灵光，会算账，会看人脸色，就说让我去学经商。灵溪长老帮我找的地方，教我怎么做生意。我学得很好，我做什么都赚钱，没亏过一次。”

“恩人还是这样。”他轻声说，“不给亲，不给碰，就这样惯着我，让我自己难受。”

肖盈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无奈：“你知道就好。”

柳眠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却红了。

“恩人，”他轻声说，“我有时候想，要是当年你没救我，让我死在路边，是不是更好？”

“那样的话，”柳眠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天真的残忍，“我就不用活这么久，不用做这么多事，不用……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肖盈沉默了一息。

然后她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

“活着才有以后。死了，什么都没有。”

柳眠愣了愣，随即低下头，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苦涩，还有一点点庆幸。庆幸当年，她救了他。

他抬起头，又恢复了那副风流模样，伸手去拉肖盈的袖子，轻轻扯着：“恩人，我错了。”

肖盈看着他那副模样，叹了口气。

时雨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他凑到临雨耳边，压低声音问：“二哥，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怎么一会儿像要哭，一会儿又像在勾引人？”

临雨没有回答，他一直在看肖盈。

看她在柳眠每一次靠近时的退让——不是躲，只是微微侧身，给他让出一点空间，却也划出一道看不见的界限。

但也就到这里了。那道界限，柳眠过不去。

临雨想起第一次见到肖盈时的样子——那时候的她，虽然也是从容的，却总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锐气。不高兴了会皱眉，生气了会冷笑，被冒犯了会反击。

可现在呢？现在她坐在这里，被一个曾经救过的人纠缠、试探、甚至冒犯，她的眼底却只有平静。

那平静底下或许有愠怒，有失望，有悲哀——但她都压住了，压得一丝不漏，让人看不出来。

这不是天生的，这是练出来的。是被一个个像璞玉、像柳眠这样的人，练出来的。

临雨在心中暗暗赞了一声。肖盈，越来越有神的样子了。

不是那种高高在上、俯视众生的神，而是那种——见过太多人性幽暗，却依旧愿意站在那里的神。

他仰头看着她，那姿态像是在祈求什么。

“恩人，”他轻声说，“今晚留下来看戏吧。我让人备最好的酒，最好的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临雨和时雨，又落回肖盈身上，眼底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就当……就当是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在你面前，好好表现一次。”

他说着，又往她耳边凑了凑，嘴唇几乎要贴上她的耳廓——

一只手伸过来，扣住他的后颈，把他从肖盈身上拎了下来。

柳眠一愣，转头看去。

临雨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目光冷得像腊月的冰碴子：“放正经点。”

柳眠眨了眨眼，那无辜的模样能骗过大多数人：“我怎么不正经了？我跟恩人说话呢。”

“说话就说话。”临雨的手没有松开，“我们是来查人的，不是来看你表演的。”

柳眠的眼眸微微眯了眯，只是一瞬，快得几乎捕捉不到。随即他又笑起来，那笑容依旧风流，却多了几分审视。

他看这两位公子都是秀气打扮，却想不到一旦使力气，手下是毫不留情。

时雨在一旁终于找到了插嘴的机会，连忙凑上来，义正言辞道：“对！你别对我们神官动手动脚的！我们可是——可是来办公务的！”

柳眠偏过头看他，那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后落在他涨红的脸上，唇角微微勾起：“小公子，你脸红什么？”

时雨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柳眠轻笑一声，不再理他，又转向肖盈。这次他没有再往上贴，只是微微倾身，一只手撑在她椅背上，另一只手轻轻拂过她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那姿态依然亲昵，却多了几分克制的分寸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