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雨这回来得早,他看准位置,径直坐到肖盈旁边。
进食之余,时雨吸了吸鼻子,一副不确定的样子,又偏头闻了闻。注意到他好像是在自己这边闻,肖盈问道:“时雨,我这边怎么了吗?”
“嗯……有股熟悉的香味,”时雨深思状道,“这回好像比上次在岩清家更浓郁了。”
“我身上的味道吗?”肖盈低头在衣袖上闻了闻,“这不是很淡么。”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都是因为一整夜都和谷哲挨着睡觉,才染得这么彻底。她有时候干脆还是在财神殿睡的。这话当然不能说。
时雨脸上已经没了笑意。
他有自己的目的,干脆挑明了:“我的意思是,你为什么贴上谷哲了。”
他派出去的眼线亲眼看见谷哲和肖盈同进同出盈春殿的寝房,又派人打听,说是一整夜都没有人出来。这些只有他知道,其余的伙伴都不知道。每想一次,胸口就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你说错了。”迟来的谷哲端着盘子,平静地说道。
他走过来,硬是在时雨和肖盈中间插了个椅子。
那动作行云流水,自然得仿佛他本就该坐在那里——不是刻意宣示什么,而是日日如此、理所当然。
默孝抬眼看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喝茶。岩清也只是微微挑了挑眉,什么都没说。她们早就习惯了。
时雨却不挪椅子。他起身,脸上挂着笑,那笑意却不及眼底:“看不出来,谷哲大少爷也爱往放荡人身上贴。肖盈啊,一定得了她师父的真传。”
话音落下,几人脸色皆是一变。想不到时雨居然出言讽刺,这是从来没有过的状况。
“时雨你什么意思!”岩清拍案而起,众人的视线汇聚于此。
默孝见状觉得也该说点什么:“时雨,坐下,大家好好说。”
谷哲却没想放过时雨。
他既然今天挑起话题了,就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像刀锋划过瓷器:“放荡人是主动贴别人。肖盈是我主动凑上去,你这个逻辑不成立。”
时雨的嘴角抽了抽。
他看着谷哲那张波澜不惊的脸,看着谷哲坐得离肖盈那样近,近到两人的衣袖几乎挨在一起——那本该是他想要的位置。
他藏在袖中的手攥紧了,指节发白。
时雨指着肖盈的辫子,声音里带着压抑已久的妒意:“你看看她这辫子,发饰都是妖界的款式,只有妖精才那么穿!谷哲,你就甘心跟这种——”
“她的辫子,还有发型,都是我每日早上给她编的。”
时雨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谷哲看着他,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挑衅,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你也要说我低贱么?”
时雨张了张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瞪着谷哲,又瞪着肖盈头上那精致的辫子——每一缕发丝都编得整齐妥帖,那是他以为肖盈自己弄的,或者用人弄的,甚至可能是枫雪弄的。
可谷哲说,是他编的。每天早上。
他的脑子嗡了一下。
“还有她身上的首饰衣物,”谷哲继续说,没有给时雨喘息的机会,“都是我亲自置办。你要如何评价?”
时雨彻底说不出话了。他的嘴唇动了动,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所有的刻薄和愤怒都堵在喉咙里,化成一个无声的、狼狈的气音。
岩清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她垂下眼,没有看任何人,可杯沿贴着她嘴唇半天没有喝下去。默孝原本在夹菜的动作也停了,筷子悬在半空一瞬,又若无其事地落了回去,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自己碗里,低头慢慢吃。
她们没有看谷哲和肖盈,可心里都翻了一下。
她们知道谷哲和肖盈关系近,——可不知道已经近到这个地步。早上编辫子?亲自置办首饰衣物?这些事情,就是真的丈夫也未必做得到这么细致。
时雨站在原地,眼眶通红。他盯着肖盈,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肖盈,你是在骗我吗?”
肖盈一怔。
“不是帮我结缘么?”时雨的声音开始发抖,“你帮我结缘,然后呢?为了得到谷哲,帮我结缘后又告诉我,我们之间没有缘分——是么?”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肖盈脸上,像是在等一个能让他解脱的答案,又像是在等一把能把他彻底钉死的刀。
肖盈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叹了一声。她张了张嘴,想解释——我想帮你结缘自然是真的,但事实也确实如此,你们之间……
“你们之间——”她刚开口。
“够了!”
时雨猛地甩了一下袖子,动作之大,带翻了桌上的茶杯。茶汤泼出来,溅在桌面上,沿着桌沿往下滴,谁都没有去擦。
“你这个贱——”
“时雨!”默孝的声音忽然炸开,厉得像一记耳光。
所有人都愣住了。默孝平日里最是温和,从不大声说话,更不会在人前失态。可此刻她面色铁青,目光如刀,直直剜向时雨:“不要说了。”
时雨张着嘴,那个字还卡在舌尖上,被默孝这一声喝得硬生生咽了回去。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像一头被困住的兽,愤怒、羞耻、不甘在胸腔里翻涌,却找不到出口。
然后他看见了岩清的眼神——那里面有震惊,有失望,还有一丝他读不懂的、像是怜悯的东西。他又看见谷婵侧过了脸,不愿看他。默孝还站在他面前,挡在他和肖盈之间,像一堵墙。
他的脑子忽然清明了一瞬。
他在做什么?
他在骂一个姑娘。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要骂一个姑娘“贱”。
时雨的脸一下子白了,又一下子红了,红白交错间,嘴唇哆嗦了几下,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像是不敢再站在那个位置上。
然后他转身,跌跌撞撞地走了。这一次连背影都没有了方才的嚣张,只剩下狼狈和仓皇,像一条被赶出家门的狗。
门在身后合上,带进来一阵风,又归于沉寂。
桌上的菜还冒着热气,茶泼了半桌,没人去擦。岩清弯着腰捡碎片的手顿了顿,谷婵蹲在一旁帮忙,两人都没说话。默孝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起茶盏,手还在微微发抖,茶汤在杯里晃了晃,又稳住了。
“吃饭吧。”谷哲说,语气平淡,像是刚刚什么也没发生。
岩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把最后一片碎瓷捡起来,用手帕包好放到一边。
她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默孝也动了,端起碗,慢慢扒了一口饭。
谷婵看了谷哲一眼,又看了肖盈一眼,什么都没说,低头吃饭。
一切像是恢复了正常。
岩清刚端起碗,余光瞥见谷哲往自己碟子里夹了几块肉片,筷子微微一顿。她认识谷哲这么多年,这人吃东西向来跟完成公务似的,挑几筷子素菜就算交代了,什么时候见他主动夹过肉?
“谷哲,你什么时候胃口这么——”她的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谷哲慢条斯理地拿起那几块肉片,用筷子尖仔细地将肥肉部分撕下来,搁在自己碗边。肥油沾在指尖,他也不急,拿帕子擦了擦,然后把撕好的瘦肉和几根青菜码在一起,摆得整整齐齐,轻轻放入肖盈碗中。
动作一气呵成,自然得像呼吸。
岩清张着嘴,筷子悬在半空,一个字都接不下去了。
她看着肖盈碗里那码得规规矩矩的菜,又看了看谷哲碗边那几块孤零零的肥肉,忽然觉得嘴里那句调侃的话变得又酸又涩,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默默闭上了嘴,低头扒了一口饭。
谷哲像是没察觉到任何人的目光,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肖盈碗里,声音淡淡的:“吃。”
肖盈低头看着碗里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菜——瘦肉摆在最上面,青菜围在边上,蒸蛋单独放在一侧,连颜色都搭配得好看。她忽然觉得嗓子有些紧,说不上来是因为什么。
谷哲这才开始吃自己碗里的东西,那几块撕下来的肥肉还搁在碗边,他也没有要扔掉的意思,就那样放着,继续夹了一筷子素菜,慢慢嚼着。
肖盈夹起菜,吃着,同时感到不解。
时雨怎么知道她和谷哲的事?应该是通过下人得到的消息,可那些财神殿的下人,都是谷哲一手调教出来的,嘴严得像上了锁。
只要谷哲不想,就不会有一丝风声从财神殿漏出去。
除非——谷哲想。
肖盈的目光落在谷哲脸上。他正在给自己夹菜,面色如常,眉眼间没有半分波澜。他察觉到她的视线,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点疑惑,像是在问“怎么了”。
他什么都没解释。
肖盈忽然明白了。不是时雨神通广大,是谷哲放了水。
他故意让那些消息传出去,让时雨知道,让时雨派人打听到,让时雨带着那些“证据”在今天发作。
从时雨坐到她旁边的那一刻起,从时雨闻到她身上味道的那一刻起,甚至更早——从谷哲每天早上给她编辫子的那一刻起,这一切就已经在路上了。
他选在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些话说出来。
不是冲动,不是回击。
是落子。
肖盈垂下眼,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人连宣示主权都宣得这么不动声色,像是在下一盘早就布好的棋,每一步都踩在点子上,不早不晚,恰到好处。而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棋子,还是棋手。
谷哲又夹了一块她爱吃的藕合,放进她碟子里,声音低低的,只她一个人听得见:“安心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