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盈听着那句“刻进骨头里”,心里忽然有点发堵。
不是觉得他说得不对——恰恰相反,正因为知道他对,她才觉得堵。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那种能纯粹活在情理里的人。
枫雪教她的,从来都是权衡:既要顾着人心,也要算清利害。她擅长的,就是在夹缝里找那条两全的路。
可谷哲不一样,他眼里没有夹缝,只有一条笔直的道——那条道上,情分是最先被清扫出去的落叶。
“我明白你说的。”她抬起眼,看向他,“可我还是想问一句——你为什么想把他送走?不只是因为灵族更适合养伤吧?”
谷哲的手微微一顿。
“你是不是担心,再过几日国主诞辰宴,亡悔如果真的在魔界称了王,会借着这个机会过来要人?”肖盈盯着他,声音平静,“到时候人在天宫,我爸给是不给?”
谷哲沉默片刻,抬起眼看她。
那目光依旧淡淡的,可,肖盈从那双眼睛里读出的,不是被看穿的狼狈,而是一种近乎赞许的平静。
“是。”他说,“这是一个原因。”
“那还有呢?”
谷哲将最后一块糕点摆好,动作依旧从容。
“他在这里,你会分心。”
肖盈一愣,一时不敢相信他说出的是如此微小的一个理由。
“你的课业落下了很多,”谷哲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如果他在,你至少会每日去看他两次,每次逗留半个时辰以上。他伤口反复,你会守到很晚。”
他说着抬起眼,看向她。
“我的职责,是教你读书,料理你的生活。不是替你照顾魔界的伤患。”
肖盈怔怔看着他,心中回味着他的话。
——他只是在完成他的职责。
那些她说出口的担忧、那些她没说的顾虑,他确实都算到了,可推动他做出这个决定的,从来不是那些大局,不是那些权衡——只是最直接、最简单的一件事:她的事,被耽误了。
而这,是谷哲绝对不允许的。
肖盈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端上糕点回了寝房,给亡弃吃了些,她在另一张软榻上躺下。
*
次日夜里。
肖盈从盈春殿交接完一些工作回来时,院里安静得有些反常。
她站在亡弃住过的那间厢房门前,看着半敞的门——床铺平整,案几空荡,那只亡弃用过的茶盏也被收走了。仿佛这里从没住过人。
她在门口站了片刻,转身往谷哲的书房走去。
她步子很快,快到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在生气。
谷哲正在灯下看书,听见脚步声,抬眸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淡得像一潭静水,却又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比平时略久一些。
“亡弃呢?”肖盈站在门口,声音压得很平。
“送走了。”谷哲合上书,语气平静,“灵族那边已经安排妥当。”
“我没有同意,更没有与灵溪说过。”
肖盈等着下文。
可谷哲只是静静看着她,没有辩解,也没有解释。
那沉默像一层薄薄的雾,不冷不热地笼在她面前,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落在他耳朵里,大概就是质问的意思了。
“谷哲,”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软了些,“你怎么能......”
谷哲看着她,片刻后,微微颔首,表示他在听。
“你——”
“是他自己提出来的。”
肖盈的话顿住,而谷哲垂下眼,手指轻轻抚过书页的边缘,那动作很轻,仅仅是简单的重复,也让人有些移不开眼。
“今早你先去书院后,我去看过。”他说,“把灵族的安排、你的顾虑,都说了。”
“他说什么?”
“他说,希望可以让你别太担心,他可以离开。”
肖盈怔住,她想象亡弃说这话时的神情,他是不想让她为难,是不想让她去和谷哲争执,甚至于给天宫带来麻烦。
“他还说,”谷哲继续陈述,“你太累了,需要休息。”
肖盈的喉间忽然有些发涩,她垂下眼,看着自己的脚尖,半晌没有说话。
灯火在案上轻轻跳,沉默里,她听见谷哲的声音传来,比方才轻了一些: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确认过了,”谷哲的目光落在灯火上,没有看她。他说,“他真的是怕你担心,何况他也想赶紧养好伤回去处理魔界的事。”
肖盈知道谷哲不是为了让她心里好受,只是说出实情,像他做的每一件事那样。
“谷哲。”她开口。
“嗯。”
“我刚才进来的时候,你是不是以为,我是来兴师问罪的?”
谷哲没有立刻回答,灯火跳动了一下,他的影子也跟着动了一动。
片刻后,他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我如何认为,都不会改变什么。”他说。
轻得像落在水面上的叶子,却让肖盈心里忽然揪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对不起?可他没有怪她。
说自己不是那个意思?可她刚才的语气,分明就是那个意思。
“我……”她索性坐下来,在他对面,“我不是要怪你的。”
谷哲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