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他住到杜宾家就没吃过东二街那边的早点了,熟悉的鲜香一下勾起他在红星招待所的回忆,不禁对杜宾愧意更重。
“快来。”杜宾去厨房拿碗,把塑料袋套上去,“你以前不是最爱吃这个吗,来尝尝,看老板手艺有没有长进。”
杜宾讲话的语调比平时更柔更缓,像哄小朋友似的。明明刚才被人那样说了,不会朝他吼回来吗,或者揍他一顿……
“谁跟你说我最爱吃这破东西?”季厌别开脸,“我不吃。”
杜宾没接话,解开了塑料袋,那股香味儿霸道地填满了整个客厅。季厌鼻子动了一下,不自觉地吞咽口水。
杜宾没再劝,把袋子摆在桌上回了房间。
季厌干坐了五分多钟,没忍住,坐到餐桌那边了。方便面还跟以前一样,只是……他别别扭扭去敲杜宾的房门:“没有一次性筷子。”
“筷子啊……”杜宾一拍脑门,去厨房拿给他,“刚才忘了拿。”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好像看见杜宾笑了,笑得特别蔫儿坏。
杜宾拿完筷子立马回房间,再晚一步他都得当着季厌的面笑出来。
季厌在某些方面挺有仪式感的,比如说吃外面小铺子卖的食物,非说用一次性筷子吃才对味儿,而且必须是从中间掰一下的那种一次性筷子。
杜宾不理解所谓的“对味”,但悄悄记了下来。
约莫过了十几分钟,杜宾开门出去倒水喝,顺便往餐桌瞥一眼,季厌已经吃完大半碗了,汤也喝了不少,嘴巴瞧着油润润的。
季厌手顿了一下,把碗往桌子里一推,头也不回地进了主卧,“咣”地关上门。杜大福又被吓一跳,拔掉自己一根毛。
有食欲就是好事。
杜宾表情松了一瞬,立马又绷了回去。他收好碗筷,坐到自己的床边,盯着对面的卧室门板。
季厌没打游戏,没听歌,屋里安静得像是时间停了。
杜宾在心里读秒,数到两分半的时候,主卧传出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后主卧门被大力拉开,季厌一手捂着嘴,另一手去推卫生间的门。
杜宾两步跨过去,挡在了卫生间门口。
季厌喉咙滚了一下:“让开!”
“不让。”杜宾往那一站,把厕所门挡得严严实实,“你又要吐出来是不是?”
季厌微微昂着头,使劲扒拉杜宾:“你让开!”
杜宾跟一堵墙似的纹丝不动。季厌急了,扬手打在杜宾侧脸。杜宾的脸被打得偏过去一个角度,脚却半寸未挪。
“让开……”季厌开始发抖,“你给我让开……”
“人不能不吃饭,你看你瘦成什么样子了?”杜宾扶着他肩膀,“你到底想吃什么?麦当劳?雪糕?辣酱?可乐?蛋糕?”
季厌无力地看着杜宾,呼吸越来越急,眼底积起一层水色。
“你想吃吃麦当劳对不对?”杜宾弯下腰与他视线齐平,“县城没有也没关系,我每天去市里买,只要——”
“你非得看我死在你面前才甘心?”
杜宾瞳孔骤缩。
“你让我进去吐完就没事了。”他指着卧室窗户说,“你要是不让,就最好别出去上班。你只要出门,我就从这儿跳下去。”
他每吐出一个字,杜宾的脸就白一分。
两个人在窄小的过道里对视半天,季厌失去了耐心,猛地推开杜宾钻进厕所,把门反锁了。
杜宾当即就去客厅拿钥匙,走到一半,听见厕所里的呕吐声。
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又压抑、又细碎,闷在瓷壁和水声之间,断断续续的,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身体里硬生生扯出来。
那声音一下下砸在杜宾胸口,像是有人把他的心肝脾肺剁碎了,最后“哗啦”一声,顺着水流冲进了下水道。
咔哒——
厕所门开了。
四目相对,两相无言,杜宾目送季厌进了主卧。
那天夜里,杜宾翻来覆去睡不着。到了后半夜,他终于酝酿出困意,主卧的门又开了,他的心顿时悬在喉咙口。
厕所再次传出呕吐声。
杜宾没来得及穿拖鞋就跑过去了。
季厌跪在马桶边,一手扶着马桶盖,一手按着胃,肩膀剧烈耸动着。他张口呵退杜宾,却在那个瞬间猛地弓起背,暗红色的东西从口中涌出来,落在瓷白的马桶壁上,颜色刺目。
杜宾的心脏停止跳动。
季厌脱力般软倒在地上,半阖着眼,嘴唇还沾着一点血痕。杜宾过去抱他的时候,被他的体温烫了手。他的身体越热,杜宾的血液就越凉。
“你……你到底生了什么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