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隙月心里堵着口气,咬牙问道,“不去当如何?”
“死者为大,小妹。”奉镜眉眼清冷,酒葫芦中的酒不停得往嘴里灌着,“这二傻子是蓬莱出身,就是仙界人死光了都轮不着他去镇守蛮荒界域,无妄上面或许还有一丝他残留的神识,他守了摘星城上千年,别让他到九泉之下还寒心。”
李隙月将心中那口气吐了出来,悠悠道,“现任摘星城主越宁,半步大乘境,归一境大剑修,有她在在蛮荒界域,我去能当上什么用?再者二姐,我以昆仑墟弟子的身份去摘星城,若说是历练倒也罢,可要说在那里待百年,在外人眼中,便是我要夺摘星城的控制权,那么我在那里,说是举步维艰也不为过。”
奉镜酒壶里的酒喝完了,她拿起晃了晃,又将其挂回腰间,声音平和道,“八百年前那场仙魔大战后,师尊卸下昆仑墟掌门之位,转而大师兄接任,那时候仙族重建,他修为也堪堪元婴,师尊闭关百年未出,那时候,他才是真正的举步维艰。”
李隙月愣了一下,看上去像是怒气已消,神色冷静,开始在孤崖上来回踱着步子,突然间,剑光一闪,她反手扣住剑鞘,手腕翻转用力拔出碎星剑,一剑朝地上人砍去。
奉镜依旧端坐如山,伸出手,两指夹住剑刃。
止不住的劲风扑面,将她的发丝向后挟去。
李隙月定眼看着她,一息后脸上露出不忿的表情,收回碎星剑,略感无趣道,“你这人没意思,你坑了我这么大一把,让我砍上你一剑还不成?”
奉镜没有丝毫的忌讳,身子歪斜,胳膊肘撑在坟堆上,脸上带笑道,“我发现你气到极点便不生气了,倒是比我有意思。”
“是找不着为什么要气了。”李隙月也靠过去坐下,垂下头,突然道,“二姐,我不是个什么高尚的君子,一匹素绫,换百年镇守摘星城,价格实在太不对等。”
奉镜默声了很久,最后抓了一把坟上的褐土,往风中一扬,“你说得对,这狗东西做了这么大一笔不对等的买卖也就罢了,千不该万不该把这场生意做到我师妹身上,不去也罢,反正除了我也没人知道,我不往外面说不就成了。”
李隙月看着远处梅林,低声骂了她一句,“装什么,其实你以后还会再提的,要是真这么不在乎昔日挚友,也不会强闯玉璞仙岛就为了跑他坟前来喝酒。”
奉镜半眯着眼看她,“可以啊,无妄主人与我的关系,你究竟在什么时候就全然搞清楚了?”
“刚刚。”李隙月淡淡道,“不谈这不对等买卖一事,昨日与微生影谈话中猜了个大概。”
奉镜的专注点很稀奇,她声音沉着,喃了一句,“说买卖太冒犯,若你拿了无妄却不去蛮荒界域,小心心魔袭扰。”
看吧,她还是在乎的。
毕竟是她这辈子唯一的挚友。
李隙月刚来时,望见十里梅林上,孤崖之上一点孤坟前,她的身形是多么寂寥。
李隙月就是个俗人,与绝大多数凡人一样,最怕的也就是生离死别的痛苦,是子欲养而亲不待的遗憾,怕望不见头的孤独,若天地间只剩她一人,那还不如早点化作一座枯骨埋到地下去。
因此她从不求长生大道。
这一点,就注定她永远不能成为一个纯粹的求仙问道者。
*
李隙月没有陪奉镜在梅林孤坟前坐很久,她是个大忙人,因为观命客又在莲汐殿有请。
走过红梅林时,最后转头朝孤崖上看了一眼,奉镜在她走不久后,便将头抵在了坟丘上。朝霞还在空中晕染着,眼前梅枝纵横交错,李隙月不知道她是否是在流泪。
她缓缓收回眼,穿过梅林便御剑去了莲汐殿。
殿内与殿外如一,皆是巍峨雄伟,满殿金光璀璨,此时一身金袍的女子正立于殿内等待。
李隙月踟躇了一下,便抬脚走进去。
观命客转身,脸上带笑,一派和熙,“多谢小道友此次相助蓬莱,我郁孤台旧址方才能化险为夷。”
李隙月心情有些沉闷,她端着抹笑,客气道,“非我一人之力,不过是能力范围之内力所能及罢了。只是观命客所提及的替身莲,在下在浮生林中并未寻到,不过既然郁孤台稳定了下来,那蓬莱以后再去寻找,想也不会太困难。”
她并未说替身莲实际已经不存在于浮生林中。
观命客低头浅笑了下,声音轻柔,略带歉意道,“是我徒儿这次演算有误,替身莲或许已经不在浮生林中,劳烦了小道友。”
“无碍。”李隙月并不介意这种小事,更不喜欢为这此事去秋后算账,她在这位大名鼎鼎的蓬莱观命客前并没有什么不自在,换句话说,她在谁面前都不会不自在,此时轻缓着声音,侃侃而谈,“微生道友是您的弟子吗?”
听到她提起微生影,观命客眼里化为一汪春水,温柔到了极致,“他是我唯一亲手带大的孩子。”
李隙月快要溺在她眼中一片柔色中,心道微生影也是个温柔的人,想来是随了他师尊。
她想至少他师尊是不会用细竹抽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