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得去了。”他说，却没松手。

林芝轻轻推了他一下：“去吧。”

陆源这才直起身，看了她一眼。她的情绪已经平复下来，只是眼眶还红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又变回那个总是绷着脸的林芝。

他忽然笑了。

“笑什么？”她问。

“没什么。”他说，笑容没收，“就是突然觉得，有你在，我又能扛到天亮。”

林芝瞪他一眼，眼眶还红着，没什么威慑力。

陆源转身，大步往指挥所的方向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

林芝还站在原地，看着他。

他冲她挥了挥手，然后转回去，消失在帐篷的阴影里。

林芝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夜风从帐篷区的间隙里穿过来，带着震区特有的那股味道。尘土、消毒水、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烟火气，她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家。”她轻声说，像是在确认这个字的存在。

她低头看了看一直被陆源紧紧握着的手，指尖上似乎还残留着他胸口的热度，还有那一下一下的心跳。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自己的帐篷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

什么都没有。

只有应急灯的光，和晃动的影子。

她轻轻吸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帐篷的门在她身后落下。

盖上棉被，林芝正盯着帐篷中透出的那抹月色发呆。她想之前不管在苏城还是在青城，他的时间好像都是属于自己的，这还是第一次感觉到陆源是不完全属于她的。不过找到他就已经很好，自己悬着的心也能落下了。

后半夜，林芝迷迷糊糊睡过去。

梦里全是废墟，她在废墟上走，脚下踩到的不是作业本，是陆源的衣服、陆源的鞋、陆源的手。她拼命扒那些碎石，指甲缝里塞满黑泥，扒出来的却是一个小女孩，小女孩抱着脏兮兮的玩偶，问她：“你看见我爸爸妈妈了吗？”

从行军床上惊坐而起，心里没有由来得的发慌。她克制着心底不安的念头，披上衣服到了帐篷外面。她站了一会儿，风从帐篷之间的过道灌进来，有点凉。

帐篷的帘子掀开一条缝，徐娜探出头：“林芝姐，睡不着啊？”

“嗯，透口气。”

“你都找到你老公了。”徐娜眯缝着眼，迷迷糊糊地说，“还在担心啥呢么，赶紧睡觉吧姐！”

徐娜无意间透露出来的口音，倒是让林芝感到亲切。

她点点头，“好！”

一阵冷风吹过，徐娜瑟缩着脖子回去了，帐篷帘子落下来，大片的月光洒在地面上，将一切都拢上了一层月白。

林芝站在原地没动。

徐娜说得对，人都找到了，还担心什么呢。可那个梦太真了，真得让她心慌极了。

远处有卡车发动机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她往营地入口的方向望了望，几盏应急灯亮着，灯光底下有人影走动。再远的地方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她站了很久，直到脚底发凉，才转身回帐篷。

躺下，棉被带着潮气，裹紧了才暖和一点。她盯着帐篷顶，月光把帆布照得半透明，能看见外面枯树枝的影子，一晃一晃的。

外头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和更远处什么机器低沉的轰鸣。

她闭上眼，脑子里过电影似的，是傍晚看见陆源的样子。灰扑扑的脸，干裂的嘴唇，回头看她那一眼。那个画面像定住了，来来回回地放。

后来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再睁眼，天已经蒙蒙亮。

林芝起来，简单洗漱了一下，去安置点帮忙。

自从那晚见到陆源后，林芝基本上就没有见过他，有时也只是他走在队伍中，两人匆匆瞥一眼。

那天早上，她正抱着箱子，一顶帐篷一顶帐篷地走，弯腰，递水，登记，再弯腰。忙起来挺好，忙起来脑子就不转那些乱七八糟的，可是那天做的梦还是压在她的心口上。

太阳渐渐升高，帐篷里开始闷热。

有人在排队领东西，有人坐在阴凉里发呆，有小孩跑来跑去，被大人呵斥一声，消停一会儿又跑起来。林芝看着那些小孩，又想起昨晚梦里那个抱玩偶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