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烈的震感结束后，陆源仰面躺在收拾出来的一片空地上，看到天空中明亮闪烁的星星，他突然想到了跨年的那天林芝嘴角那私淡淡的笑。

他已经连轴转了几天，原以为只要能顺利传回玉城基本情况，建立起传输通讯就好，没想到任务接二连三地布置下来。

身处震中核心区域，帐篷等很多物资都难以找到空旷地带进行搭建，他们自己携带的物资都已经协调给当地的群众以及志愿者。

想到那天，为了接通玉城与外界的联络通道，在能见度不足三十米、地面情况完全未知的恶劣的降落条件下，陆源率领小队承担了伞降任务。

即便他们每个人都千锤百炼、经验丰富，但那一次，也是一场不小的挑战，想起来还是心有余悸！顺利降落后，他们第一时间架设军用卫星设备，传回了玉城的第一手灾情影像。

那些画面通过加密信号传向后方指挥部时，他们已经开始清理降落区域，给后续部队的进入创造条件，然后接到命令继续向那片被三百立方米岩石覆盖的死寂中心，一步一步推进。

躺在地上，身体四肢舒展才不过五分钟，陆源就收到了指挥部的命令。他让何耀抓紧时间休整，继续协助专业的救援队伍工作，然后自己前往指挥所。

林芝还陷在茫然失语的余波里。可是风轻轻传来的那声熟悉的语调，让她猛然惊醒。她停下脚步开始不断地向四周张望，目光慌乱地掠过每一道身影，每一片可能藏匿着他的黑暗，应急灯的光晕晃得她眼睛发酸，可她不敢眨眼，生怕错过什么。

可是没有，她依旧没有找到他！

接下来的几天，林芝照常干着安排好的任务，律所来的几个人大多都分在物资后勤组，只有有救援经验的周近思跟着救援队伍进行搜救。他到玉城的当天下午，就在临时安置区见到了自己的父亲。因为当他正在公园里下棋，刚好避开了这场灾祸。可她却连陆源的半点影子都没见到，她想是不是当时真的看错了。

发放完中午的食物，林芝坐在树荫下喝水。

周近思端着方便面过来，他边走边吃，头发杂乱无章地立在脑袋上，脸上灰扑扑的，下颚冒着青茬，看来连日来的救援工作已经让周律师失去了往日的光彩。

周近思坐在林芝身旁，“怎样？还是没找到吗？”

“没有！”

“时间都这么久了，是不是真的看错了！”

林芝端起自己的泡面，挑了一下。水温不够，等的时间再长，估计也还是这样。她用叉子卷起一口面送到嘴里。要是前几天，她心里还能坚定地说再找找，可是现在她也有些犹疑。

“不知道！”

周近思咽下口中的泡面，说出了后续的安排，“现在灾情也逐渐稳定了，进出玉城的道路也被打通，再有一周左右，我们就要返回了！”

“嗯，知道了！”

周近思抹了一把嘴，收拾好自己的泡面碗，跟林芝说：“好了，我先去缓缓，下午还要救援呢！”

“好，周律你注意安全！”

自建设好临时通信设备，陆源他们就一直协同先入部队在中心片区开展救援工作。指挥员一道命令传来，陆源就带着手下的人往指挥营走。

越往外走，人声喧嚣世界鲜活，他的耳边不再是一片死寂以及机械仪器冰冷的滴滴声。远处，几顶军用帐篷整齐排列，电台的天线在暮色中微微晃动，有人蹲在简易灶台前煮着什么，热气混着炊烟，在晚风里打着旋儿散去。

陆源走在队列的一侧，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神经已经很久没有放松过了。

在灾区核心的五天里，眼里只有断裂的横梁、扭曲的防盗门、还有从废墟中挖出的人。昼夜被救援灯切割成碎片，天空是低郁而阴沉的，而现在天边正烧着一大片橘红的晚霞，云层被染得发烫。

“何耀，待会让兄弟们先休整，我去趟指挥所！”

“好！”

话音落下，他加快脚步往队列前头走。就在这时，余光里似乎有什么人站在帐篷区边缘，但他没顾得上看，指挥所的报告不能耽搁。

他没看见那个人。

可林芝看见了他。

她就站在那排帐篷的尽头，手里拿着一沓刚统计完的物资清单。从震中核心区域撤下来的队伍正从她面前经过，一队灰扑扑的迷彩，步履匆匆，面容疲惫。

她本来只是下意识地扫一眼，然后她的目光定住了。

队列里，有个人正侧着头跟后面的人说话，说完便转回来，大步往前。那张脸只在她的视线里出现了短短两秒。晒得黝黑，眼窝深陷，下巴的青茬冒出了不少，像多少天没睡过一个整觉。

可那是她日思夜想都想要见到的人——陆源。

林芝站在原地，攥着清单的手指骤然收紧，纸页边缘被捏出细密的褶皱。她恍然以为自己看错了，以为是自己这些天神经绷得太紧，出现了幻觉。虎牙轻轻咬在自己的唇肉上，清晰的痛感告诉她这不是幻觉。

他越走越近。

十米、八米、五米。

他还没看见她。

他的目光望着前方，脊背直挺，大步朝指挥营方向走去，可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想什么事。

林芝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可胸腔的那颗心却不断地在跳动着，轰然，有什么东西好像在她的胸口裂开。

原本她已经不要抱有任何希望了，但是当他真的出现在面前，当那很久未见却又熟悉到骨子里的脸，就这么毫无防备地闯入视线，她才知道那天的冲动与心悸是为了什么。

“陆源！”

声音冲出喉咙的那一刻，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那么响，那么急，带着她自己从未听过的颤抖。

附近的人群、队列里的人齐齐转头。陆源也在那一瞬间扭过头来，目光穿过几米的距离，落在她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