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的太阳晒得人发蒙,防风衣里面已经沤出了一身汗,潮热贴着后背,像裹了一层不透气的膜。
她拉低衣领,让风一点点灌进来,凉意擦过脖颈,激得人清醒几分。可她却不敢贪凉,因为害怕生病,害怕掉队,害怕在这最后几公里,给队伍拖后腿。
前头传来周近思的声音,□□被山路颠得七零八落:“哎,前面那个坡,慢点哈,石头是松滴!”
林芝抬头,眯着眼看了看那道坡。碎石从坡顶倾泻而下,像一道还未完全凝固的伤疤。有人正弓着腰往上攀,手抠进石缝里,背包在背上晃。
她又摸出手机。
还是没有任何消息!
最后她把手机关机,贴着胸口放好,然后继续跟上队伍。
在抵达灾区后,没有新闻画面的缓冲,玉城真实的现状在她眼前铺展开来。断壁残垣,遍地疮痍,一切都处在灰白的惨淡之中。一眼看去,望不到半分生机,林芝的心仿佛被一下子撅住。
林芝紧紧跟在队伍之中不敢懈怠,越往深处走,眼前的画面就更为惊心动魄。
半边山体滑下来,吞掉了整整两排居民楼。剩下的半栋歪斜着,窗洞像塌陷的眼眶,防盗网扭曲成麻花,放眼看去整座城市没有一处完整的建筑。有人在废墟上徒手扒着,指甲缝里塞满黑泥;有人蹲在路边,抱着半床棉被发愣,有人坐在门槛上,手里紧紧抓着塑料袋,脸上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满脸的木然空洞。
林芝攥紧背包带子,指节泛白,眼前接收到的画面已经让大脑难以处理消化。
一个小女孩忽然闯入了她的视线,她就那样抓着脏兮兮的玩偶,茫然无助地哭喊着,找着自己的爸爸妈妈,眼泪把灰扑扑的脸蛋冲得一道一道的。
那哭声一阵一阵,像钝刀子割在林芝心上。她突然想起口袋里的大白兔,正朝那个小女孩走了两步,就被陈队长呵住。
林芝不敢再走,赶紧回归队伍。
周近思从队伍前面落到林芝身旁,“灾区情况复杂,陈队长也是为了你的安全。跟紧队伍,至少我们能保证你的安全。”
“嗯,我知道!不好意思,添麻烦了!”
与灾区的指挥所汇合,卸下物资,松开那口气,身体的五感瞬间回归。双腿像是被灌了铅似得沉重,她讶然自己能有这般毅力。可是已经到了灾区的指挥所,她还是没有看到那张熟悉的面孔。
是不是真得看错了!
林芝本想用陆源部队的番号询问一下,但可笑的是她找不到任何对陆源番号的记忆,她忽然发现自己和陆源之间,永远是他付出得更多一点。
他们到达之后,救援队以及律所志愿者们就归指挥所统一安排部署。有救援专长的人被安排去了急救队,而林芝则被安排去了物资发放小组。
也好,食物发放的时候,她应该可以见到很多人,与其漫无目的地找,倒不如这样概率更高些。
物资发放的小组长是玉城当地的一位政府工作人员,他先是哑着嗓子给林芝他们交代了一下工作流程、食物的发放时间以及后续物品的清点工作。
物资点在帐篷区最东头,他们从外面带进来的矿泉水、方便面、医疗物资堆成小山。林芝跟着几个经验丰富的志愿者进去盘点物资,分门别类码放好,又对着清单估算了一下。
现有的量,大概还能撑三四天。
忙完这些,已近下午,快到发放食物的时候了。
“很累吧?”
林芝正蹲在物资点的阴凉里发呆,一根火腿肠递到眼前。她抬起头,是个面生的年轻姑娘,扎着马尾,脸颊晒得发红,正冲她笑。
“谢谢你。”林芝接过来。
那姑娘转身要走,林芝叫住她,掰了一半递回去:“一起吃吧。”
“不不不,我还有呢!”姑娘连忙摆手,“待会儿发吃的要好长时间,先垫一口,不然坚持不住的。”
“嗯,谢谢!”
林芝把半根火腿肠捏在手里,咬了一小口。目光越过物资堆,望向远处排队的人群,希望能够看见那张熟悉的面孔。
“你叫什么呀?”那姑娘没走,在她旁边蹲下来。
林芝扭头看了她一眼,轻轻笑了笑:“林芝。”
“你的名字真好听!”姑娘眼睛亮了亮,“我叫徐娜!你应该比我大吧?你叫我小徐就行!”
“好。”
林芝低头咬了一口火腿肠,嚼着嚼着,咽不下去了。可能是中午有点中暑,太阳穴突突地跳,她悄悄抬手按了按,没吭声。
小徐话多,性子也热络,蹲在她旁边絮絮叨叨说起自己。家在邻市,做幼师的,请了年假过来旅游的,结果被困在了这里。头一回见这种场面,第一天晚上躲在帐篷里哭了半宿,但是看着这里的惨状,自己又全须全尾的,就索性待在这里干起了志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