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近思拧开自己的保温瓶,给林芝倒了点热水,“喝口热水吧,压一压,会稍微好受些!”
林芝紧锁着身体,摁住自己的胸口,接过水杯,“谢谢周律!”
车身一颠,热水在杯里晃荡,险些洒出。她低头盯着那圈细小的涟漪,等它平息,才敢凑到唇边。
周近思抓着头顶的把手,看着林芝难受得头都抬不起来,皱了皱眉,“从分所报名的都是家人在灾区的,你说说你上赶着凑什么热闹!”
周近思是川渝人,性子直爽又热辣,没有那么多的拐弯抹角,自然林芝讲话也不需要考虑那么多,“我…我丈夫也在那里!”
周近思一顿,开口问道:“过来参加救援任务的?”
开口前林芝赶忙吞下一口热水,将那股涌上来的恶心劲压了下去,“应该是!”
“应该?”
律师总是会敏锐地铺捉到言语间的细微差距,“你是不是都不清楚,他在不在这里?”
林芝撑着发晕的脑袋,低低“嗯”了一声!
“好嗦,”周近思拖长了尾音,□□不知不觉冒出来,“都不晓得是不是在这儿,就敢以身犯险。这感情得有多好!我要不是因为我老汉儿他们,我估计都不会来的。”
胸腔里阵阵泛起的恶心,让林芝处理不了太多信息,可那句“这感情得有多好”,却稳稳地落进了自己的耳朵。
后来她大约是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车身不再颠簸晃动。林芝从睡梦中转醒,恍惚间还以为到了,可引擎还在低低轰鸣,只是停了。脚刚落地,腿就酸软得厉害,像踩在棉花上,膝窝里灌了铅似的沉。
扶着车门缓了几秒,看见周近思和救援队长正站在滑坡体前,手电的光柱劈开夜色,照在那堆刚塌下来的乱石上。
“还有最后三公里,但是路全埋了。”队长的声音压得很低,“车过不去。”
林芝走过去,脚底深一脚浅一脚。
周近思回头看了她一眼,没问她晕不晕,只是往旁边让了让,把手电角度压低,好让她看清那堆横亘在前的土石。
林芝开口,嗓子还带着睡醒的干涩,“我觉得陈队长的方法值得一试!。”
周近思转头看她。
“不然在这里也是干等着。”林芝说。
周近思没接话,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林芝知道自己脸色大概很差,头发也乱了,可那些都不重要。
她只是又重复了一遍:“三公里,走得进去。”
周近思偏过头,喉头滚了一下,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朝队长点了头:“我同意。”
“行,那原地休整一下,等天亮了,我们背物资进去!”
队长说完话,没多犹豫,转身去安排了。原地休整的指令传下去,车厢门一扇扇打开,手电、头灯在黑暗中接连亮起,像落进人间的碎星。有人在分发登山杖,有人把物资箱重新打包成单人负重的分量,有人蹲在地上系鞋带,一言不发。
林芝找了个背风的角落坐下,把保温杯里剩的最后一口热水喝掉。周近思在她旁边蹲下来,递过来一截压缩饼干。
“好点了吗?可不要还没进玉城,你先倒下了!”
“不会的!”林芝轻轻摇摇脑袋。
“多少吃点东西吧。”他说,“三公里,又有落石泥浆,不是闹着玩的。要不你干脆回去吧,能到这里,你已经够意思了!”
林芝接过来,撕开包装,咬下一口。饼干干涩,黏在上颚,她用力吞咽,喉间微微发疼,“都已经到这里了,半途而废可不是我的风格!”
周近思咬着一根火腿肠,轻哼了一声,“你这人还真是有意思!”
天光渐亮。
远处,李队长正在清点人数。手电光扫过一张张脸,有人站起来,有人背上包,有人把绑带又勒紧了一寸。
实际距离或许只有三公里,可那些堆落的石块、横亘的断木、被挤压变形的护栏,让他们走得远远不止三公里。
林芝背着物资,闷头跟在队伍里,身为队伍中为数不多的女性,她身上的重量已经相对较轻了。但为了保存体力,她一言不发,只盯着前一个人的脚后跟,机械地抬起,落下,绕过障碍,再抬起。
可她还是时不时会看一下手机有没有信号,然后刷一刷自己与陆源的聊天页面,期望能收到他的消息,但是依旧没有任何消息。
山风灌进领口,林芝垂着眼,扣紧自己的防风衣。
“是不是他”,她想,走进去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