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总是这样劳累,不若就先歇歇吧。”
薛凝已经稍微有些显怀了,这会端了碗甜汤,穿了粉蓝色的衣裳,去护国寺待了一段时间,气色确实好了许多,面色红润着,写满了初为人母的喜悦。
“我早说了,这些小事不必你来,快放下快放下!”
赵世勰一看,登时便急了,忙站起来接过了汤,放在书案上,又小心伸手,摸了摸薛凝的肚子。
“都说了不必管我,你如今是有身子的人,该好好歇歇。”
“妾算不了什么的,只是殿下是国之栋梁,妾看殿下每日操劳,实在心疼。”
薛凝叹口气,摇了摇头,耳上那对珍珠耳环左右摇晃着,落在赵世勰眼底。那点心疼怎么都藏不住。
“我给了你那样多的好东西。怎么总带这一对?”
“殿下这是变心了么?”听了这话,薛凝反倒皱了皱眉,颇有几分嗔怪的抬手拍了他一下,“竟连殿下和妾的定情信物都不认得了。”
“认得认得,怎就不认得了?”
赵世勰叹口气,端起那甜汤,一饮而尽。
“快去好生歇着吧,你这样为夫实在是不放心。”
“放心吧,妾会照顾好自己和殿下的孩儿的。”
薛凝微微一笑,又嘱咐道。
“妾不过一女流之辈,虽不懂这些朝廷上的琐事,却也知道殿下是为了江山社稷,一心为公,可殿下毕竟是储君,莫要坏了身子。”
一句江山社稷,一句一心为公,听的赵世勰一时眼热,忙冲她笑笑,又从纸上圈出两个名字。
四月伊始。
郑元亮买官鬻爵,买官的人交了银子,郑元亮收了银子。可这些人终究要走吏部的铨选程序,一个李延钊,自然不能完全做主。
待到吏部文选司郎中王端接到旨意时,当场尿了裤子。这下连问话都不了,这胆小的稀里糊涂按了手印,连哭都没来得及哭一声便被押走。
“若真如殿下所言,下一个...怕就是督察院了吧。”
“聪明。”
烛火噼啪作响,玉蘅抬手挑了挑烛芯,那双清透的眼叫温暖的火光一照,熠熠生辉。
“只一个都察院,还不够。”
果不其然。
郑元亮他们这么多年,怎么可能一分弹劾都无。
都察院右检督御史王征,每年收郑元亮元量近两千两银子,不知压下了多少弹劾他的奏折,督察院经历司史郝惟,本是负责文书归档,竟宝贝似的抱着那些奏折,不知丢到了哪里。
再接下来,是苏州织造局。
这账户牵涉的太大,一直查到快六月,方才理清账目。
从五年前开始,每年的制造款项有一半进了他郑元亮的私囊,苏州织造史孙霖被押解入京。又供出杭州制造局江宁织造局,一串一串,像扯线头一样,扯出一个,带出一串。
然后是六部里那些曾经替郑元亮说过话的人,工部右侍郎赵大人,礼部郎中钱大人,这会一个一个被传讯,吓得面如土色。
“查到这里就够了。”
“太子既已经从六部查到地方,户部收钱,替人行了方便。又是织造,又是漕运。说不准还通着军饷,更是一笔死罪。那样大的账,必会再扯出一串。”
这话说出来,玉蘅反倒笑了。
“他不敢查。”
“为何?”
余归年皱了皱眉,似乎有些不解。
“这些人里,能吃的吃。能用的用,太子殿下已经查到这里,怎会突然停下?”
“当然是因为...”
玉蘅轻轻开口,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落在余归年眼底,险些叫他惊掉下巴。
“这账本,在我手里啊...”
“查到这里,就该停了吧。”
人群中,有人窃窃私语。
这案子跨了半年多,那些被传讯的人上朝时面如死灰,站在队列里,活像是下一瞬就要以死谢罪,那些侥幸没有被传讯的人,表面上低眉顺眼,腰杆却悄悄挺直了。一天又一天过去,一批又一批的官员咽着口水,上朝时,主动出列奏势,下朝时,也要远远朝东宫的方向拱一拱手。
直到六月底。
一个又一个人名,一本又一本账册,都叫赵世勰整理好。一并交到赵弘毅面前,而赵弘毅看着那小山一般的账目,沉默良久,才勉强笑笑。
“可饶是如此,太子的胃口也还是太大了些。”
“是啊。”
玉蘅思索片刻,终于执旗,落下最后一子。
“我那好哥哥,成也在此,败也在此。”
“我儿,辛苦了。”
赵匡明瞧着下首朝臣的反应,下意识抬手,抚了抚自己乌黑的鬓发。
在他眼皮子底下排除异己,若是自己老了,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可如今,谁又甘心由他如此...
“既如此,便就先...退朝吧。”
陈矩极有眼色,当即一甩浮尘,尖声喊道。
“退朝——”
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中,赵世勰垂着眉眼,狠狠捏了捏拳。
这老不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