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
李崇文深深叹了口气,喉间嗬嗬作响。
“汇通钱庄,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延钊神色暗了暗,几次张口,到底是没能说出什么。
“爹!”
李崇文有些恼了,用气声大喊着,恨恨抬头。
“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不信我?”
“我不是不信你。”
李延钊摇摇头,额上一层密密的汗,眼神也茫然着,喃喃道。
“我只是……心里始终没底。”
“有什么没底的?”
李崇文几乎都要笑出生来,一时之间,只觉荒谬。
“既然已经走了,便一条路走到黑,这不是爹教的吗?犹犹豫豫,唯唯诺诺,哪有个男人样子?”
“你晓得什么?”
李延钊反倒笑了,那双眼睛饱含深意似的,深深望他一眼。
“你还小。”
“我不小了!”
李崇文最受不了他这句话,抬眼间,却只见他深邃的一双眼。
因着突如其来的暴瘦,眼窝深陷,眼下深深的青黑,竟有几分命不久矣之相。
“爹不想同你争论这个,含章。”
他又摇摇头,终于累了。
“你休息吧,之后那位若有什么吩咐,你只管说罢,只是这选官一事,爹拖不了多久。”
再有两个月,便是元日,须得提前半月,乃至一月将名册递上去,如今十月已然过半,天气一日日冷下去,再不出几日,郑元亮一催,避无可避。
“我晓得。”
李崇文点点头,这会儿才后知后觉感到几分疲乏。
“只是那钱庄的事……”
“你会知道,但不是现在。”
李延钊抬头望天,暗暗叹了口气。
“我还活一日,就能再为李家撑一日……含章,不是爹不让你出头,只是你真以为那两千两好赚么……这世道,贪官难做,清官更难,含章,这会儿不是你们年轻人出头的时候、你总觉得我在害你—可怜天下父母心…”
他说着说着,忽得顿住,又抬头,深深望他一眼,欲言又止一般,轻轻叹了口气。
“睡吧,罢了,睡吧,含章,睡吧……”
李延钊不住摇头,不欲再言,只转过头去,一点点推开房门,脊背弯得厉害。
李崇文喉头一哽,不知如何说起,也只能把一切都咽下去,看他佝偻的身影渐渐远去。
一点寒凉的夜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叫他莫名打了个寒颤。
“谁要你抗……”
他忽得攥拳,恶狠狠来了一句。
“谁要你抗!”
“李延钊,谁要你抗!”
“谁要你抗——”
明月圆圆,这点声音飘着,不知飘了多远。
而宫中,萧慈也没忍住,狠狠咳了几声。
“都叫你穿厚些,披风怎么又扔了。”
秦修嘴里嚷嚷着,将一件金银线绣了的披风随手丢到他身上,又端了药,一步步走来。
“喝了。”
他倒是言简意赅,把药碗往人怀里一丢,又蹲下身来,给他仔仔细细裹住,又取了张毯子,把人从头到脚围着,只露出一双眼睛来。
两双一模一样的眉眼对望着,隔着昏暗灯火,到最后,还是萧慈先出声。
“玉蘅来信了。”
“我晓得,说什么了。”
秦修不动声色,点了点头,那碗药也不是要他现在就喝,倒不如说是要给他暖暖手,还烫着,热气儿混着苦味,裹在毯子里,沉浸的腐朽气也好像被紧紧裹住,透不出半分。
“汇通钱庄的事。”
“要我去传信?”
“差不多,她猜的八九不离十,给颗定心丸罢了。”
这两人倒是越来越和睦,不吵了。
只是与其这样说,还不如说是萧慈如今的身子,已经没力气再吵,哪怕半分。
“你念吧,我动笔。”
秦修了然,点点头坐在桌前,不多言了。
“等我,我先磨墨。”
“对了。”
萧慈低咳几声,整个人恹恹的,抬眼间,额间红点似乎也少了几分光彩。
“那人还在外头跪着?”
“跪着呢。”
秦修朝窗外看了一眼,不出意料地瞥见那道跪的笔直的身影。
“那衣裳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人高马大的,非要扮作太监。”
“今天跪了几个时辰。”
“下朝不过两刻便来了,日日如此。”
“好好的官儿不做,来这里跪我一个装神弄鬼的,我还不见人家。”
萧慈垂眸,望了眼镜子里苍白的自己,忽得一笑,轻轻摇了摇头。
“是我拿乔了,把人请进来吧。”
这么两句话,反倒引得秦修多看他一眼。
装神弄鬼不觉得,装模作样,倒很有几分。
“知道了。”
秦修见他实在没有喝药的意思,只能无奈,先推开了门,语气不大好。
“狗奴才,萧仙师今日心情好,免你刑法了,还不进来谢恩。”
“多谢仙师…多谢仙师!”
那人身子俯得极低,浑身上下都因为欢喜而剧烈颤抖起来,站起身时,踉踉跄跄,险些摔倒。
“晦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