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月高悬,洒下一地冷光。
庭院中立着的那个少年,像是僵在了原地,与月光融为了一体。
夏日的夜里少有风,但今夜,风似乎格外大,将他高束的马尾,两颊的碎发都吹得凌乱。
起初,屋内的烛光还在他面上打了一道暖光。
不知过了多久,面上的暖光一下熄灭,他的脸全被侵染在了阴影之中。
这种情况并没有持续多久。
天很快亮了起来,巡逻的小厮经过这个院子,一下瞧见院中的人,不敢置信地凑近,惊道:“仙君,你怎么到这来了?”
蓟星驰微微偏头,瞧着面前的小厮,张了张唇,“你认识我吗?”
小厮扬起笑,道:“您是剑宗的仙君啊,整个江城没有几人不识。”
“……仙君?”蓟星驰喃喃重复。
小厮以为他不清楚,又道:“这是新人的婚房,仙君快随我离去吧。”
蓟星驰的眼落到小厮身上,又重复道:“你认识我吗?”
这回不等小厮回答,他自己回答:“我是蓟星驰。”
小厮愣住了,面上维持着对仙君的尊敬,讪笑道:“仙君糊涂了,里头那位才是我家少爷咧。”
“我才是蓟星驰。”蓟星驰的眼忽然泛红,眼眶里止不住地涌出晶莹。
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他从前的记忆是假的?被编造的?
还是昨日浮现的画面是假的?
或是,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场虚无?
这仙君……哭了?
小厮感觉世界观被重塑,望着面前这个露出脆弱神态的仙君,一下头脑发懵。
这可是他家少主人的新房门口,无论如何也得将这仙君带走,否则叫人瞧见麻烦就大了。
他慌乱上前,想搀仙君向外走去,手却不知怎么放,似乎触碰仙君都是一种不敬。
一时之间,他在原地手舞足蹈,滑稽非常。
“嘎吱”一声,门被打开。
小厮一眼就瞧见了门内出来的少爷,像看见了救命稻草,急道:“少爷,这仙君……”
顾晏清将眼前一切尽收眼底,打断了他的话,“下去吧。”
小厮如蒙特赦地退下。
院中仅剩两人,晨光洒落,将两人的身影拉得极长,在某个角度惊人地重合在了一起。
蓟星驰僵在了原地,怔怔地盯着出来的“蓟少爷”。
“蓟少爷”与前两次见时不同,不再穿和他同色的玄衣,反而换了件月白的长袍,正是天空一般的颜色。
以蓟星驰的眼光来看,这颜色明显比玄色更适合他。
衣衫整齐,从容不迫,分明醒来有一会了。
出来后立刻转身,将门轻轻掩上,像是在担忧外头的声响惊醒屋内的人。
蓟星驰的手不由自主地摸到腰间的剑上,握紧,松开,握紧,松开……
重复了好几遍。
终于在顾晏清靠近他时,长剑出鞘,长鸣一声,直直指向对面人。
蓟星驰开门见山:“你到底是谁?”
顾晏清瞧着微微颤动的剑尖,轻笑一声,朝屋内望了一眼,“你是不是应该施个隔音罩?”
“你怕被她听到吗?”蓟星驰反问,手却是一挥,一股透明的灵力将屋子笼罩。
再望向顾晏清,音量拔高了些,“你究竟是谁?”
“我?”顾晏清不慌不忙地将指着脖颈的剑尖拨开,和他对上眼,“你应该猜到了,蓟师弟。”
“蓟师弟”这三个字咬得极重。
昨夜情浓之时,顾晏清竟没发觉蓟师弟在屋外,恐怕叫他听见了他与阿辞的闺中密语。
蓟师弟此刻态度,也不知他究竟知道了多少。
蓟师弟?
蓟星驰如遭雷击,手一颤,剑险些握不住。
原来他真的是蓟星驰,是那个入剑宗修仙了的蓟星驰。
那眼前人就是……首徒顾晏清,他的大师兄。
猜到与确认是两码事。眼前这人明知这一切,却装作不知,刻意欺瞒他,看着他如同傻子一般在原地乱转。
“你抢了我的身份,我的家人,我的”阿辞,蓟星驰的声音也跟着发颤,忽然有些说不下去了。
他想起自己曾经劝说面前人的话,阿辞算不得他的,因为他早已将她放弃了,在那个测灵石面前。
蓟星驰的记忆虽只到测仙根之前,却能猜到接下来的发展。
若是让他从修仙一途和阿辞之间选择,他绝不会选择阿辞。
只是……眼前人凭什么替他做决定?
蓟星驰的眼红得厉害,手一松,剑消失在手中,他抬眼望着眼前人,他的眼依旧温和,像是胜利者的包容。
“我对不起阿辞。”蓟星驰忽然靠近面前人,死死地盯着他,“但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顾晏清的唇微微勾起,又很快落下,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道:“这是你自己做的决定,不是吗?我没有资格替你。”
因为,这幻境展现的只是你所经历过的事情,我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偷来的,而你,早已错过。
这话顾晏清没有说出来。
至少在这个幻境中,他不想点醒面前这个曾经的胜利者。
顾晏清的每个字都很平静,像是在阐述事实,不知为何,蓟星驰却听出了某些更深的东西,是恐慌,还是失落?蓟星驰不想去深究。
顾晏清:“你也没有资格问我凭什么。”
眼前人像是受了重创,顾晏清转身便想回屋。
天色还早,还能与阿辞再睡一会。
蓟星驰想追上去,步伐却像不受控制一般定在了地下。
是他放弃了阿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