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辞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又看了一眼主帐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侯止戈又回到了沙盘前,为明日的点兵做最后的推演,“因为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回。”
鱼永丰看了她很久,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我就知道。”
若说对她的了解,兄长比不过他,她是断不会在这个时候给出任何回应的,她的心里,有更重要的事,而他们要做的,就是陪伴她。
待一切结束,或许她才会真正考虑这些。
月上中天,演武场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传令兵快步跑向主帐,手里攥着一封急报,身影很快消失在帐帘后面。
鱼永丰定定地看了一会,得出结论,“檄文开始传递了。”
“会赢的吧?”阿辞喃喃道。
还未反应过来,从未离身的银铃被从手腕上摘下,阿辞茫然回头,只见阿鱼举着那条红绳,摇晃着笑道:“阿辞姐姐可愿将此物借我?”
话虽是疑问句,但他这作态分明是笃定了她会同意。
下一秒,她的回答便让他的笑意收拢,“不行。”
鱼永丰方才勾起的唇又落下,准备将红绳重新给她系上去,却见眼前人将红绳接过,拍了拍他的头,“低下些。”
他识趣地低头,感受着头顶窸窸窣窣的声响,半天,头顶传来一声:“好了。”
他抬眼,发现阿辞已退出去好几步,一伸手,头顶正是那颗银铃,它被绑在头顶,红绳与发带紧密相缠。
阿辞笑道:“它伴我至今,现在赠你了,你要好好收着……千万别死了。”最后一句她说得很轻,几乎听不到,面前人还是咧开了嘴,傻笑。
鱼永丰伸手摸了摸头顶的银铃,手指碰到铃铛时,铃铛发出极轻的声响,和阿辞平日里手腕上发出的声音一模一样,“阿辞姐姐这是要把我拴住啊。”
真是傻子。
与此同时,衡河对岸的一个村落里,一群人围在井边,一个识字的教书先生正在朗读一张抄满字迹的纸。
围在井边的村民们一个个窃窃私语。
“上面写的是真的吗?”
“药慈娘娘是被逼的?”
“那梁王这些年……”
教书先生念完,擦了擦纸张上沾上的灰尘,把那张纸仔细折好,揣进怀里,起身往村外走去。
他不是这个村的人,他只是路过,这份檄文是几个救过他的人交给他的,他还要带到下一个村子去。
同样的事情,发生在梁王辖地各处。
梁王主帐中,梁王接过副将递来的纸张,展开,他的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落在那个熟悉的笔画上,落款处,那人用的不是“药慈娘娘”,是白辞。
这个他在月疆之地强夺来的女子,居然有一日,公开地写了一份檄文,名字还被她写在了檄文的最后,像是宣战。
他已经能预料到,原先还未坐实的谣言如今已变作刺向他的利剑。
梁王的手猛地收紧,纸被捏皱,指节发白。
“好,好!好啊。”他怒极反笑,“很好!她还没死。”
案前人抬起头,眼中是最后的疯狂,“传令下去,集结所有人。既然她想用一封檄文毁了我的筹谋,那就让她亲眼看着,我是怎么用刀拿回来的!”
夜色中,军令传递的马蹄声从梁王营地奔出,往各个方向散去,衡河的水声依旧,但今夜的水声里混进了刀剑碰撞的脆响。
侯止戈在主帐中接到急报时,沙盘上的地形已经被他反复推演了好几遍。
急报很短,只有一行字:梁王部下正在集结,方向是衡河下游,预计两日后抵达。
他站在沙盘前,手指在衡河下游的位置停了一瞬。
那里是军营最薄弱的方向,梁王最后的兵力藏于衡河下游山谷中。
现在檄文撕开了梁王的最后一张面具,布防图锁定了他的最后一条退路。
“报——”
又一个传令兵快步进帐,“鱼副将已归位,请将军指示。”
侯止戈从沙盘上收回手指,“传令各营,明日校场点兵。”
帐帘被掀开,鱼永丰大步走进来。他已经重新戴上了面具,甲胄上的月光被烛火取代,凤眸中恢复了那种在战场上磨出来的沉稳。
他问:“下游?”
“下游。”
“看来是真被逼急了啊。”鱼永丰走到沙盘前,和他并肩站定。
两个一模一样的身影,看着同一个方向。
军医帐中,阿辞坐在榻边,手边是那个青玉瓷瓶,她重新装满了新配的伤药。她将瓷瓶举到烛火前,透过瓶身看里面还未凝固药液的澄澈。
她把青玉瓷瓶收进袖中,站起来走到帐帘边,掀帘往外看了一眼。
今夜留守的士卒比平时多了一倍,火把的光芒在营地上投下一道道跃动的光影,整个军营都在为即将到来的战斗做准备。
她把案上那张没用完的纸拿起来,笔尖蘸墨,低头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写完,她把纸折好压在药箱底下,吹灭烛火。
黑暗中,远处战马偶尔的嘶鸣声和瞭望塔上换岗的哨音依稀传来,她枕着并不算规律的声音入睡,居然梦到了白辞,是真正的白辞。
她穿着一袭青衣,衣袖上还绣着辛夷花的模样,浅浅笑着,站在她面前,“你真厉害,你做了许多我不敢做的事。”
“若你能活下来,一定也会这样做。”阿辞喃喃道,心里涌动的情绪如浪如潮,“我只是还了你一个公道。”
眼前的身形逐渐消散,只留下一朵辛夷花开得极其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