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尚端着药碗走出去时,脚步还有些飘,在帐帘外站了片刻才缓过来,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垂下的帘子,忽然猛拍了一下额头,长须抖了抖。
他方才还在心里盘算着怎么撮合白姑娘和那个镖师,默默盘算着话术,什么“体格威猛,是不错的人才”之类的话都在他脑子里滚过了几遭,现在想想,幸好没开口。
只是……白姑娘和将军这模样,鱼永丰可如何是好?看他那个眼神也不清白啊。
思来想去没有结果,锦尚摇了摇头,年轻人的事,老夫管不着,还是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吧。
帐帘垂着,烛火的光透过粗布映出来,昏黄的一小片,原本的氛围被方才那事一下打断。
阿辞的手还被他握着,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侯止戈本以为她要抽开,她却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位置。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心中荡起说不出的涟漪。
“将军。”阿辞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些许,“你方才问我阿鱼如何,你如何,你究竟想听什么答案。”
侯止戈沉默了片刻,眼睫垂了下去,遮住了那双凤眸里惯常的沉静,“我只是想知道……”
他的话戛然而止,像是说不下去了一般,停顿了几个呼吸,才道:“想知道你心里对我与阿丰可有特殊?”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阿辞,眼神一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她的手指被他的掌心包裹着,只露出指尖,缠绕交叠,全然不似第一次在医馆见到时,那般“男女授受不亲”。
等了好半响,眼前人才开口,“若我说,我喜欢的是阿鱼呢?”
阿辞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她抬眼想看他反应,却看到他整个人僵在那里。
这话细听有些玩笑之意,但侯止戈此刻已经有些分辨不出来了。
喜欢阿鱼……那便是对他无感了?
她不喜欢他?
她不喜欢他。
她不喜欢他!
侯止戈只觉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身侧的其余动静都注意不到了。
阿辞说完这话,才惊觉眼前人反应不对,连忙瞧他神色,这模样像是风雨欲来,细看眼角居然还泛起了红,忙补充道:
“将军不善言辞,但将军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看到了。”将军一直对她很好,屡次支持她,做她的依仗,在他身边,她很安心。
侯止戈猛然抬眼,那双总是沉稳的凤眸里烛火翻跃,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欲言又止,低下头,把她指尖的那一小截手指又握紧了些,“阿辞这话是什么意思?”
“将军很好,阿鱼也很好,但我却如今不曾考虑过这些。”
侯止戈只觉许久没听过这般动听的话,阿辞对他并非无意?至于后面的话,他已顾不上了,单这一句便足以让一个深溺于水中的人重新活过来。
“我可以等你,等你考虑这些的时候。”侯止戈只觉自己从未有如此急切的时候,或许是这个氛围,或许是可以预见的明朗局势。总之,此刻,他只想坦诚。
“噗嗤——”
阿辞失笑,把另一只手覆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把手从他掌心里轻轻抽出来,“明日还要点兵,将军该去休息了。”
没等他反应过来,阿辞站起来,走到帐帘边,掀开帘子,顿了一下,“为防止将军舍不得离去,还是容我先走一步吧,再待下去便误事了。”
这话带着笑,引得侯止戈朝她看,却只来得及瞧见她被月色照见的剪影,与半张无暇侧脸,紧接着,帘幕落下,遮住一室悸动。
*
江风扑面而来,带来些咸湿的气息。
阿辞在帐门口站了片刻,仰头瞧了一眼月亮,缺了一小角,不是满月,但军营中的士卒精气神已与先前满月时不同了,来往巡逻的士卒面上都带上些欢喜。
这场战役,真的要停了,阿辞从未有一刻这样直观地感觉到。檄文已经写了,梁王的人迟早会看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她迈开步子,忽然有些想见见那个许久不曾见的人,脚下不停,往演武场的方向走。
穿过营地,伤兵营的帐帘还透出微光,铁柱在里面值夜,影子映在帐布上,正在低头捣药。
校场边的篝火旁围坐着几个值夜的士卒,其中一个人的手臂上缠着她之前配的布条,布条边缘已经磨得起了毛边,勉强算整齐。
她没有停,一边搜寻着那个人的身影,一边继续往前走。
演武场上已经没有其他人了,白日里士卒们对着木头人练枪剑的喧嚣早已散尽,只剩下兵器架旁边斜靠着一个人影。
他手里转着铁扇,扇面展开又合上,节奏很慢,像是在打量这柄扇子。
他还穿着那身替兄掌军时的甲胄,月光把他身上的甲胄照得发白,阿辞往前走两步,眼被闪了一下,停顿在路中。
鱼永丰听到脚步声抬头,看到阿辞时明显愣了一下,马上扯出一个和平时一模一样的笑,语气轻快,“你怎么来了?兄长呢?”
“他休息了。”
阿辞走到他面前,看着他手里那把铁扇,扇面上有几道新的划痕,扇骨上原先刻着花纹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了,“你为何这么晚还不睡?”
“睡不着。”鱼永丰把扇子合上,脸上的笑意还挂着,但声音里的轻快已经淡了几分,“兄长回来了,这里已经不需要我了。”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根本不在意,但他的手握着扇柄,半天都不动一下。
阿辞在安县的院子里见过他这种表情,在黑暗中摘下面具,把她的手按在自己脸上,说“我也骗了你”的时候,他把最重的话藏在最轻的语气里,用不经意的动作去掩饰他的在意。
“阿鱼。”她开口,声音很轻,“战争结束,你便可以做自己了。”
鱼永丰愣在原地,好半天才启唇:“做自己?”
“是呀,喜欢与不喜欢都可以表现出来,不用隐藏的自己。”
鱼永丰没想到她会这样说,他的思绪瞬间被带到从前,在师门时,只管行侠仗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哪管什么权势纠葛,仗剑江湖,好不快活。
他都快忘了那些日子,或者,是有更让他在意的人出现了。
鱼永丰面上出现了思索的神情,转瞬即逝,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抬眸,眼眸亮亮的,“若我说,我喜欢阿辞呢?”
“方才你兄长也说了这话。”
“那你答应他了吗?”他开口,语气恢复了先前的随意,手上动作不停,仿佛已经预料到她的回答,“我与兄长你更喜欢哪一个?”
阿辞顿了顿,忽然抬眸,琥珀光闪烁,“我没有回他的问题,也不会回你的问题。”
他抬起眼看她,“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