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狗不知何时起身,站在阿辞身后,紧紧攥着衣角,死死地盯着她的动作。这个姐姐说他觉得阿爹能好,他就能好。
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在心中默念:阿爹快好起来,阿爹快好起来,阿爹快好起来……
也不知默念了多少遍,躺着的阿爹呼吸变得平稳了,二狗屏住呼吸,有些不敢相信。
这个姐姐说的是真的?
不,是这碗药。
又过了不知多久,阿爹睁开了眼,眼白泛红,但已经有了精神。
二狗他爹看着面前陌生的脸庞,又看着二狗,嘴唇蠕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个极轻的声响。
“你——”
“哇——”
二狗一下扑上去,脸埋在他阿爹胸口,哇地哭出来,哭声盖住了所有的声响,响彻天地。
二狗的娘跪在榻边,手在脸上抹了一下又一下,眼泪依旧止不住。
她合十双手,正想像从前一样拜拜梁王和药慈娘娘,刚起势就顿在原地,转头对着那姑娘,热切道:“多谢姑娘,多谢姑娘……”
她不识字,平日嘴笨,此刻感谢人,也说不出其他好听的话来。
好半天,她才灵光一现,在感谢中穿插了一句:“我给姑娘建长生牌位。”
说完,她自己也愣了神,穷成他们这样的人,哪里建得起这个,拿个木牌建,连这姑娘的名字都不知找谁来写。
二狗的哭声惊天动地,周围窝棚里有人围过来。
先是两三个,然后又来人了,陆陆续续的,窝棚里挤不下这么多人,他们就围在他们窝棚外侧,不敢置信地瞧着这个躺了好些日子的男人睁开了眼。
有人问阿辞:“你用的什么药?”
又有一个人问:“你会医术?”
一阵喧闹间,有一个老叟没有问,他站在人群中央,被簇拥着,杵着粗糙木条做出的拐杖,褶皱掩住的眼泵出光,盯着阿辞的脸,盯着她琥珀色的眼眸,忽然开口,声音像是久不响动的古钟,哑顿、却有些精气。
“你的眼睛——你是药慈娘娘的人?”
四周人一瞬安静,有人开口,恍然大悟般,“是啊,只有药慈娘娘才会治这样的病!”
“这姑娘是药慈娘娘的使者?”有人反应过来。
“药慈娘娘出关了?”
阿辞把空碗放在榻边,站起来,用手背擦了一下额角的汗,手指上的药渣与汗渍显露无疑,她的袖口沾着泥,除了清秀些的五官,她和周围任何一个在窝棚里干活的村妇没有区别。
但周遭人依旧感觉到了某种特殊的东西,是一种风雨欲来依旧伫立的从容。
大家不由地息了声。
整理完毕,阿辞才开口,“我不是药慈娘娘的人。”
她的声音不高,但周围异常沉默,显得她声音不小。
那些靠过来的村民站在窝棚口,一齐望着她,等着她说下文。
这姑娘的脸被泥土糊得粗糙,头发被布条绑得凌乱,裙摆沾满了鹅卵石上蹭来的灰白印子,但那双与传闻中药慈娘娘的族人一样的琥珀色眸子却发着光,像是两轮圆月。
被众人围着的姑娘斩钉截铁道:“我就是药慈娘娘。”
人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有人退了一步,“怎么会?别开玩笑了。”
掩于阿辞背后的二狗抬起头看他阿娘,他阿娘愣在原地,嘴唇张着合不上,颤唇道:“药慈娘娘不是在山上吗?”
“那个在山上闭关的药慈娘娘,”阿辞顿了顿,合了眼,“是假的。所谓的药慈娘娘,不过是梁王强夺的一个妾室,被梁王逼迫着炼药,那药被梁王作为赏赐缓解你们因毒蛇生的病。”
这姑娘说的话太过骇人听闻,周遭人半响才反应过来。
“药慈娘娘是被梁王强抢的?”
“你真的是药慈娘娘?”
……
老叟敲了敲拐杖,压住了周围人的声音,颤颤巍巍道:“你是说,我们的病,是因为这蛇?”
“是,这蛇本就要以毒性药材喂养,经年累月,你们毒入五脏。”
侯止戈开口,顺手拿起一旁摆着的木盆,他们家家户户都准备了一个专门用来喂养蛇的,二狗家的里头还放着药材。
他将药材碾碎,手指尖都泛着荧光。
“银光草你们想必再熟悉不过,你们可知这草遇上橘窦会催生出怎样的毒药?”阿辞上前两步,握住侯止戈的手向面前人展示。
周遭人:“嘶——”
“幼时确实听家中长辈说起此两物不可同用。”一个干干瘦瘦的青年说道。
他幼时也算小康之家,见多识广 ,周围人都晓得,也信服他的学识。这样一说,其他人哪还有什么异议,纷纷不由地离那木盆远了些。
“我们当真是因为蛇中毒?”
“药——不!白姑娘能救二狗他爹,一定也能救我们!”
此话一出,周围人看向阿辞的目光灼热了些。
阿辞环顾四周,从怀中掏出了几张折得皱巴的药方,高高举起,“诸位放心,我既然敢站出来,便不会作势不管,这便是解药的药方,方才我便是用这药方救了二狗爹。”
一个村民眼热,冲上前想夺取,“这药方——有了这药方,我娘的病便能好!”
“住手!”
侯止戈和两个兵上前一步,挡住村民的动作。
老叟的目光看着这架势,眼神中已经了然,“白姑娘可是有什么指教?”
“谈不上指教,只我有一问。”
阿辞目光恳切,显然是有什么重要的话,老叟正经凝神。
“有了这药方,你们可还要继续养蛇?我在此地不过几日,却已知晓你们的作息,每日以养蛇代替种粮,养蛇害人害己,终将引来灾祸。”
“我们皆是无地之人,若不养蛇,只怕难逃一死。”干瘦青年忽然站出来,开口。
他家道中落,最知这些人是因何落到这般田地。
“梁王乃朝廷派兵平乱的反贼,梁王一除,陛下自然派人来重新接管此地,到时定有新生。”侯止戈忽然上前两步,站到阿辞身边,握住她的手,慎重道。
“你们的意思是让我们将蛇除掉?”老叟不傻,很快想到这一点,环顾四周,众人虽已对蛇有畏惧之心,面上却都露出迷惘之色。
若是将蛇除掉,众人无蛇,如何换取粮食?
若是不除,蛇毒无穷无尽,即便有了饭食又如何?
“是,我恳求村正派出几人将我方才之言与这药方传遍方圆百里,让养蛇之人一同除蛇。”
阿辞余光瞥了一眼身边高大的身影,很快回眸,上前一步,拉过老叟的手,将厚厚一叠药方放到老叟手上。
眼前的白姑娘,药慈娘娘比他想得更大,她竟想要让所有人一同除蛇,老叟心头罕见地发颤。
手中药方轻薄几张,老叟却觉得沉甸甸,像是有什么责任似的,他环顾四周,几十张眼盯着他,泵出前所未有的火花。
远处袅袅升起炊烟,那是梁王营地起锅烧火了,老叟眯了眯眼,第一次觉得那炊烟那样刺眼。
良久,他听见自己开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