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大婶抱着她塞过来的炊饼,白菜馅的,菜中间塞着些肉,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吃食。
那些人还好好地活着,梁王却要将难得的安稳打破。
她的手在袖中不由地握紧,手指碰到了那只青玉瓷瓶,她一直随身带着。
她把它取出来,放在案上,瓷瓶底部磕在木案上,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
齐赟开了口,讶异道:“这不是上次那瓶——”
“这药的方子——是我制的。梁王用的蛇毒,和我制的药同源。”
阿辞出言打断,眉目低垂,没敢瞧他们面上的神情。
她已经知道这药在军营中被认作药慈娘娘所做,承认这药是自己做的,无异于承认自己就是药慈娘娘。
方才斥候报信时还有人低声交谈,阿辞把话说完,营帐里连呼吸都放轻了。
侯止戈坐在主位上,一只手搭在案边,指尖正巧碰到前些天送来的密信,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瓷瓶上,又落在阿辞低垂的眉目上,他开口了,声音和平时一样,沉稳威严,仿若根本没将她的言论与背后的密辛相联系,“这药能救多少人。”
阿辞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依旧是沉沉的,但没有她预想中的审视或戒备,他居然什么都没问!
她把瓷瓶从案上拿起来握在手心,瓶身被她方才的掌心捂得微温。“在安县时煎了十几副,每副分三碗,救了一个村子的人。现在的药材够二十余人用,但如果中毒的人继续增加,需要更多。”
上首的侯止戈又开口了,“你要多少人?”
“两个军医,会熬药的,伤兵营不能动太多人,锦尚还要留在这里照看重伤的。”
侯止戈看向齐赟,齐赟忽的站直了,“去点十个精兵,护送白姑娘回安县,你也去。”
齐赟抱拳应声,转身出帐。
阿辞有些意外,她想好的所有说辞都没用上。
她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会研制这个毒的解药、没有解释药慈娘娘的事、没有解释她与梁王的关系。
他只是问了能救多少人和要多少人,就调了兵。
她好像被无条件地相信了,阿辞忽然意识到。
她把瓷瓶放回袖中时,指尖碰到了袖袋里另一件东西,鱼永丰昨晚留下的那只伤药瓶子,两个瓷瓶碰在一起发出极轻的声响。
“多谢将军。”
侯止戈从主位上站起来,走到沙盘前,他的手指在安县的标记上停了一下,然后转身看向她。“鱼永丰还没回来。他在梁王属地,你到了安县之后,他会去寻你。”
阿辞点了点头,转身走出营帐。
帘子在她身后落下时,她听见他在里面对齐副将低声吩咐了什么,声音隔着帐布听不真切,但语气是笃定的。
当夜,阿辞收拾行囊时,锦尚来了,他站在她帐门口也不进来,手里拎着一大包东西往她脚边一搁,“伤兵营库存里能匀出来的,紫花地丁、金银花、大黄都还有些,黄连不多,我各给你抓了些。”
阿辞蹲下去翻了翻药材包,都是安县的难民需要的那几味,分量正好够二十余人用,“多谢锦大夫。”
“还有这个。”
锦尚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方子,阿辞接过来一看,是她几年前写的,被锦尚收走了,她以为他只是借去看,没想到他一直留着,连折痕都快磨穿了。
“方子是好方子,别糟蹋了。”他顿了顿,又道,“也别糟蹋了自己的身体。”
阿辞把方子收好,站起来,“锦大夫,伤兵营的事我交代过铁柱了。那个清创后的重伤员明天要换一次药,伤口不能沾水。还有那个溃烂不退烧的,要是明天早上还不退热,就加一味黄芩。”
锦尚摆了摆手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比方才低了不少,“你这女娃,和老夫从前认识的一个人很像。”
阿辞站在帐门口没有动,锦尚的声音低低地,越来越远,“她已经不在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才是。”
夜风吹过来,带着衡河的水气和伤兵营里飘出来的苦药味。
阿辞站了一会儿,把药材包拎进帐中,打开青玉瓷瓶的瓶塞,瞧着里头的泛青的药膏,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黎明时分,齐赟点齐了十个精兵等在营门口。阿辞把头发重新盘成发髻,背着一个轻便的药箱翻身上马。
锦尚同上回一样没来送,他见不得离别。但铁柱来了,站在营门口眼眶泛红,把一个布包塞进她马背上的行囊里。
“白大夫,这是我娘上回托人捎来的炊饼,我没舍得吃,带给你路上吃吧,我也是安县人,不能回家尽孝,只能拜托白大夫了。”
阿辞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布包,好生眼熟……和陆大婶上回塞给她的一模一样,四个角对折打结。
“你娘是不是姓陆?”她猛地抬头,问了句。
面前铁柱显然一愣,连连点头,“是啊,白大夫认识她?”
没时间解释这奇妙的缘分,阿辞夹了一下马腹,往营门外走去,遥声道:“我会替你向你娘问好的。”
齐赟带着精兵跟在她后面,出了营门有一段距离,她回头看了一眼。
营门口站着一个人,深色常服,没有披甲,站在晨雾里看不清面容,只站在那,就给人无尽的安全感,仿佛有他,天便不会塌陷。
她回过头,往衡河的方向策马而去。